柴猛轻手轻脚摸进后院的时候,胸口的气还没完全顺过来。
不是因为跑得太急,是心里头虚。
他侧身贴在冰凉的青砖门框上,先心翼翼探出半张脸,眯起一只眼,朝东跨院里飞快地扫了一圈。
日头正好,暖洋洋地铺了满院。
几株石榴树开得正盛,红得像一团团火。
花影在青砖地上,被风一晃一晃地摇着。
廊下三三两两坐着些伤员,有的靠着廊柱晒太阳,有的在低声话,有的闭着眼打盹。
柴猛的目光飞快逡巡。
好,很好,没瞧见那抹浅青色的身影。
他肩膀一松,无声地舒了半口气,赶紧把脑袋缩回来,抬手用力抹了一把额角,还摸到一层薄汗。
他又下意识扯了扯衣襟,试图遮住左肋下方那片刺目的洇红,尽管这动作多少有点徒劳。
定了定神,他才重新迈步,踏进院子。
脚步放得极轻,地几乎无声,与他平日那咚咚作响的步子判若两人。
廊下那几个伤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其中一个认出他,眼睛一亮,张嘴就要喊——
柴猛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食指死死抵在自己唇上,挤眉弄眼,做了个噤声的夸张口型,脸上写满了“祖宗您可别出声”。
那伤员一愣,目光在他肋下那抹红,又瞅见他脸上那副做贼般的紧张,顿时心领神会,赶紧把冲到嘴边的招呼咽了回去,转而捂住嘴,肩膀开始可疑地耸动,闷闷的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旁边几个人也看见了,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顿时浮出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柴猛没工夫搭理他们,猫下腰,沿着廊柱的阴影,一步一顿,朝着自己那间病房蹭去。
眼看门帘就在触手可及之处,胜利在望——
门帘忽然“哗啦”一声被掀开。
柴猛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
石菖蒲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浅青布裙,衣摆干净利。
头发用木簪简单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手里拿着一叠纸,一边走,一边侧头对身后的人话。
“赵铁狗那剂药,麻黄减三分,加一味白术。”
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字字入耳。
“他夜里咳得凶,白术固表,比一味用麻黄发汗温和些。”
身后跟着冬青,丫头手里捧着个药囊,认真地点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记。
“麻黄减三分,加白术……麻黄减三分,加白术……”
然后,石菖蒲抬起了眼。
目光不偏不倚,在了僵成一根木桩的柴猛身上。
柴猛维持着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
腰半猫着,一只脚悬空未,手臂还尴尬地伸在半空。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撞个正着。
石菖蒲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下移,移到他左肋那片洇红的布条上,又移回他脸上。
然后,她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化雪时水面浮起的第一丝涟漪。
可柴猛看见那笑容,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冬青。”
石菖蒲开口,目光还在柴猛脸上,话却是对身后的丫头的。
“给柴爷的药方里,加一味黄连。”
冬青抬起头,顺着石菖蒲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僵在原地的柴猛,又看见了他身上那片洇红的布条。
丫头愣了一下,随即捂住嘴,“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笑声很短,但她连忙用手捂住,只露出弯成月牙的眼睛。
“是。”她应道,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是添……三钱?”
石菖蒲淡淡道:“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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