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最高处的时候，陈绪终于在田埂边上找到了一棵歪脖子柳树。
树不算大，枝叶倒是茂密，在地上投下一片稀稀拉拉的荫凉。
他一屁股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的老天啊！”
他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柳条切成碎片的蓝天，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北门这片地，再量不完，我这双腿就真不是我的了。”
杨子谦在他旁边坐下来，没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去。
陈绪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继续：“这些日子我真的做梦都在量地，闭上眼睛就是田埂，睁开眼睛还是田埂。”
郑澈一屁股坐在陈绪旁边，把水囊递过去，自己也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嚼得嘎嘣响，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你就知足吧，前几日那片荒地，连棵树都没有，晒得我头皮都疼呢，今儿个好歹有片荫凉。”
他着，用手在头上抹了一把，又往地上甩了甩，像是还能甩出汗来。
陈绪灌了口水，把嘴里的干粮冲下去，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倒是透出几分实实在在的感慨。
“不过话回来，这田是真的好啊，你们看看……”
他抬起下巴，朝前面那片田野扬了扬。
田垄从脚下延伸出去，一垄一垄，整整齐齐。
五月中旬的庄稼，不上多壮实，绿得也不算浓，但一眼望过去，满满当当的，全是粮食。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那些绿苗就跟着晃，一片一片地，像水波纹似的，荡到远处去了。
陈绪看着那片田，忽然不话了。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放低了些：“这些地，够多少人吃啊。”
旁边那几个人没接话。
江离坐在树荫边缘，背靠着另一棵树干，手里拿着干粮，一口一口地吃着。
他的目光没有在田野上，而是在远处那些田埂上站着的人身上。
那些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在田埂上坐着，有的站在垄沟边上，还有几个围在一起，低声着什么，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他的视线在那些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在其中一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站得稍靠前些，袖子垂着，手在身侧，没有话，也没有动。
江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林墨坐在江离旁边，手里那块干粮掰成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
他不看田野，也不看那些人，只是盯着自己手里的干粮，像是在数自己吃了多少。
更远些的地方，几个士兵也坐在地上，捧着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
刀搁在腿边，鞘上沾着泥，刀柄被太阳晒得发烫。
陈绪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猛地站起身。
“行了！”
他拍拍屁股上的土，声音又恢复了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头。
“歇够了，干正事！早点量完早点了账，回去还能赶上晚饭！”
郑澈“哎”了一声，把水囊往腰间一挂，也跟着站起来，嘴里还在嘟囔。
“你每次都早点量完，每次都量到天黑。”
“那能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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