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遥,云念,云晓,云知,云初。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批注得密密麻麻。
“遥”字旁边写着:“溪头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从那里来,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到云寨,来到云中城,以后还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云怀瑾的目光在那个“遥”字上停住了。
她想起从溪头村到云寨的路,想起从云寨到云中城的路。
眼前的这个女孩,已经看见走过的路,也将要走的路看见了。
云怀瑾将那张纸细细折了,压平了褶皱递还过去,一抹笑意顺着嘴角,一寸一寸地漫了上来。
“云遥,选择姓云,对我来是一件很欣慰的事情。”
她这话得轻,语调也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实处。
“去告诉文澜,如果以后还有别的孩子想要姓云,那就姓吧,不用再问我了。”
她的目光在云遥抱拳的手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云是凝聚和升起,只靠我一个人,是凝聚不成一朵云的。”
云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用力点了点头,两只手再次抱在一起,高高举到胸前。
“是!云遥这就去跟文先生!”
她转过身,朝门外跑去,轻而急促,像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云怀瑾站起身,绕过书案朝门口走去。
跨过门槛,廊下的日光从头顶铺下来,晒在青砖地上,微微发烫。
她抬起头,六月的天,蓝得像被水洗过。
大朵大朵的云从南边飘过来,慢悠悠的,一层叠着一层,把太阳遮住了又让开,让开了又遮住。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云。
以后,还会有多少朵云呢。
……
文澜听完云遥的转述,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无奈,是真的不意外。
从云寨到云中城,从“全民皆兵”到“以工代赈”,从女子入营到孩童见习,云怀瑾做的哪一个决定不大胆?
他早就该习惯了。
他走回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户籍纸。
铺开,提笔,蘸墨。
姓名,云遥;籍贯,溪头村;户主,否;家眷,无。
写完,盖章,大印和印并排在纸角。
他把户籍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递过去。
云遥双手接过,目光在“云遥”两个字上停住,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籍贯那一栏写的是溪头村,可她已经有点记不清村口那棵老槐树长什么样,记不清自家屋后那片竹林有几棵竹子。
但文澜替她记着,她的来路,没有被抹掉。
她把户籍纸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双手捧着递了回去。
“文先生,你替我收着吧,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带在身边怕弄丢了,也怕弄坏了。”
文澜接过那张纸,看着她转身跑出去。
他轻笑了一声,走到靠墙的书架前,从最上面那层取下一个木盒。
木盒是樟木的,四角包着铜片,锁扣是黄铜的。
他打开盒盖,里面已经整整齐齐叠着一摞户籍纸。
荆河的,夏木的……那些从溪头村、从赵家庄、从各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逃出来的人们。
云中城是他们的新根,但这些纸,替他们记着来路。
他把云遥那张轻轻放进去,合上盒盖,锁扣啪嗒一声扣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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