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几本看了三天也没看出任何问题的账册一本一本往包袱里塞,塞一本骂一句。
“这狗官,出城巡查,巡什么查什么,走到哪儿都有人先一步把场面收拾好了。”
“矿场干干净净,矿头客客气气,连路上的狗见了他都摇尾巴,我信他个鬼!”
他把最后一本账册狠狠塞进包袱,用力一勒系带。
包袱被他勒成了一个紧实的圆球,像一个被捏紧了脖子的孙明远。
杨柳也在收拾东西。
他的动作比陈绪安静得多,把短刀从枕下取出来别回腰间,把水囊灌满,把干粮袋系紧,把斥候副手留下的那张地形草图折好塞进怀里。
一件一件,有条不紊。
陈绪看了他一眼,“你跟暗影那边通知了吗?准备去望安县了。”
杨柳把最后一根绑腿扎紧。
“影六回了,他晚一点出发,我们先去,他随后跟上。”
陈绪的眉头拧了起来。
“晚一点?他留在青石县还有事?该不会是城主府对青石县有安排了吧?”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好!好得很!把那狗官拿下,看他还怎么装!”
杨柳没有接话,只是站起来把包袱甩上肩,朝门口走去。
陈绪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出了客栈,穿过街巷,出了城门。
斥候副手已经在官道旁的茶棚里等着了。
看见他们出来,他把茶钱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跟了上去。
三个人,一前两后,沿着官道往望安县的方向走了。
孙明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县衙后堂喝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周家往年送的,他一直没舍得喝。
今日陈绪和杨柳终于走了,他心情好,让下人沏了一壶。
“走了?”
他把茶盏放下,盏底磕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走了好,走了好啊。”
他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陈绪进城那天就堵在胸口,堵了整整三天,此刻终于吐出来了。
云中城来的书吏,看起来咋咋呼呼没什么心机,但那双眼睛一刻不停。
看账册的时候看账册,看人的时候看人,走在街上,目光从每一个行人的脸上、手上、衣襟上扫过去。
他不得不陪着,不得不笑着,不得不把每一处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现在好了,走了。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滚过,甘醇绵厚。
他正要闭上眼好好品一品这难得的清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平几乎是跑进来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县令,周家的商队从云中城过来了,领头的是周家的大公子,周延年。”
孙明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来了兴致。
周文焕那个老狐狸,早几年就派人来探过路,被他卡着路引、卡着出货、卡着商道,磨了大半年,最后还是灰溜溜地回去了。
现在换儿子来了?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来就来吧,反正都要经过我的,到时候,好好跟他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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