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声那眼神里的困惑和惊讶毫不掩饰,直愣愣地盯着她看,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寒衣无动于衷地收回目光。
“沈先生已经在办公房等着了,麻烦王队长把他带过去吧。”
王悍微微挑了一下眉,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朝应声偏了偏下巴,示意他跟上。
应声倒是颇有眼色,刚才那一路他已经看出些门道来了,这地方到处是女子,但每个人都在做正经差事,不像是有别的名堂。
不过他对这个“沈先生”倒是真的好奇起来了。
一个头头,亲自录口供?
他走镖这么多年,见过的衙门里录口供的都是底下的吏差,头头只负责拍板。
这云中城倒是反过来了,头头亲自干活了。
王悍带着他穿过回廊,拐进一条窄些的夹道,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来。
王悍推开门,朝里面了一句“人带到了”,然后侧身让应声进去。
应声跨过门槛的时候听见王悍的脚步声已经在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那方向大概是去二堂找城主汇报临溪县的事。
应声在门内站定,目光在案后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张很平淡的脸,是那种丢大街上,淹没在人群里,他大概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平淡。
五官没有特别的地方,颧骨不高,鼻梁不挺,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和和气气的笑容。
但那双眼睛,应声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渗人。
不是那眼睛有多凶、多锐利,恰恰相反,它太平静了。
像夜晚的水井,乌漆嘛黑的,映着一点微弱的天光,看不见底,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应先生,请坐,在下沈忘。”
那人笑着开口,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应声坐下来,后背下意识挺得笔直。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不是个善茬。
他在青州走镖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刀口舔血的凶人,但那些人的凶是挂在脸上的,瞪眼、拍桌子、亮刀子,一眼就能看见底。
可眼前这个人,面上什么都没有,他却觉得比那些亮刀子的还要让他不自在。
沈忘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提起笔,开始问。
问的是些例行问题,青州的粮道怎么走,跟田家合作了多久,每次押多少粮,接头的是什么人,庞阳那边怎么交接。
应声一一答了,答的时候没有放松,反而越来越谨慎。
因为沈忘问着问着,忽然“忘了”刚才问过的一个问题,隔了几句话又换了种问法重新问了一遍。
应声答完之后,他又跳跃式地问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一下子问田家粮仓的具体位置,一下子问他老家在哪里、父母做什么营生,一下子问青州庞阳手下有多少人,一下子又问他那几个兄弟都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亲人。
毫无规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而且越问越快,几乎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应声越答越心惊。
这人不是在录口供,是在测他的底。
每换一个方向,都是在看他上一句话和下一句话之间有没有矛盾;每加快一次语速,都是在压缩他编造谎话的时间。
他走镖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审人的场面,但这种审法他从来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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