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坊的土坯房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排着,家家户户门口晾着刚洗的衣裳,有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柴火和粥饭的香气。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文澜写的那些条款又过了一遍。
从第一户人家开始,她挨家挨户地敲门,把那份新章程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解释。
起初几户还算是顺利,有人一边答应,一边偷偷抹眼泪,拉着孩子的手希望能经常回去看她。
也有人立马点头答应了,尤其是翠儿的娘,一听代耕分成能从五五降到三七,还能优先租曲辕犁,眼睛都亮了。
她想都没想就把翠儿的名字报上了,一边拉着翠儿的手往宋简面前送,一边嘴里还念叨着。
“这敢情好呀,以后翠儿就是城主府的人了。”
“不过姑娘啊,这虽是进了城主府,可我们当爹娘的养她这么大也不容易,那些贴补什么的,到时候能不能也贴补贴补家里?”
翠儿站在她娘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宋简。
宋简正往名册上写翠儿的名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是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合上名册,了句“下一户”。
可接下来走访的每一家几乎都在讨价还价。
有人嫌二八分成还不够,问能不能把代耕比例再往下降一降,最好降到一九。
有人这些福利听起来好听,谁知道两年之后还作不作数,万一城主府换了人、改了规矩,自家的女儿岂不是白搭进去了。
有人追问福利能不能折算成现银按月发到家里,女儿在府里吃穿不愁,家里却少了劳动力,这亏空总得补上。
还有人拐了七八个弯问同一个问题:女儿挂靠在城主府名下,以后嫁人的时候聘礼归谁。
宋简一开始还耐着性子一一解释,福利是用于减轻负担的,不能折算现银;学籍期间女儿是独立的,将来她自己去留自主。
但那些问题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每一波都拍在同一个暗礁上。
他们要的不是女儿的前程,是这笔交易里他们能分到多少。
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的时候,宋简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她捏着那份新登记好的名单往城主府走,穿过北门城门洞的时候街边的货郎朝她吆喝了一声“姑娘买个蒸饼不”,她连头都没回。
回到办公房时文澜正坐在案后翻一份物资汇总表。
宋简走进去把那份登记好的名单往他桌上一放,然后站在那里,板着一张脸,声音也闷闷的。
“文先生,以后这种接触人的活计能不能别喊我了。”
文澜拿过名单翻开来看。
十个女孩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列在纸上,几乎占了一半。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多了,他本来以为能同意的人家不会超过三五户。
可一瞧宋简,脸上非但见不着半点得胜的喜色,反倒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般面无表情地戳在原处。
文澜心下不由得起了几分诧异。
他合上名册,语调放缓了些:“怎么了?可是不顺利受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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