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怀瑾端坐在大案后，提笔在竹纸上墨如飞。
她将一道道调令连同给屠望的回信一一写就，盖上云印，全数发了出去。
她根本没想着隐瞒，而是直接公之于众。
屠望投诚的消息宛若在平静的水面上投入了一颗巨石，炸起了无数水花。
黄天营的人公将军屠望，遣使送降书，献五千私兵、一万石私粮，愿受青州节制。
黄天营是什么？
那是令天下人闻之色变的势力。
他们攻城掠地，裹挟流民，甚至以活人为军粮。
而屠望，更是黄天营三大将军之一。
这样的人，竟然向青州低头了？
这个消息听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文澜还没从自己的情绪里走出来，就已经收到了传信兵递过来的调令。
三日后云君要离开青州，府里的大政务全数交由文总务与沈司主共同支应。
文澜听罢，目光呆滞地望着案上垒得高高的还未处理的公文，久久没回过神来。
云君已经做出了判断。
可他却第一次看不清那个判断会是什么。
……
女书吏办公房里，林蔓把手里那份关于俘虏分流的最新进度表往旁边一放，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欸，宋简姐，你那个屠望也能投诚？按《法律》，他这种杀了那么多人的，不应该直接判斩首吗？”
宋简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手里的契纸。
“《法律》是管自己人的，不是管敌人的。”
“那照这么，敌人可以随便杀，杀完投诚就行了？反正只要投诚就能活？”
宋简终于从契纸堆里抬起头来，无奈地看着林蔓，叹气道。
“我上哪儿晓得去，好妹妹，这里面的弯弯道道我这脑瓜子也转不过来，太绕了。”
靠窗坐着的陆知微闻言，轻笑了一声，“这事儿打眼一瞧繁杂，拆开来看其实也没那么绕。”
林蔓和宋简皆是一愣，纷纷望过去。
陆知微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纸张，温声道：“因为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是一封降书。”
“屠望想投诚，是真的，他手里有五千兵、一万石粮，也是真的。”
“可是他最后能不能成为青州的人，还不知道呢。”
宋简愣了一下，似乎还没转过弯来，“什么意思？”
陆知微极有耐心地解释，“你们想啊，若是一个人递了投名状，就一定能进青州吗？”
“若有人犯下大罪，拿出足够多的东西，是不是就能换一条命？”
她话音微微一顿，“这些事情，都不是我们这些做书吏的人能决定的。”
林蔓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仿佛抠出了一丝门道。
“所以……现在其实还没到讨论他该不该活的时候？”
陆知微点了点头：“对。”
“因为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屠望递来的条件，不是云君最后的决定。”
“降书到了青州，只代表他想进入这道门。”
“但这道门开不开，谁开，怎么开，进去以后又要怎么处置，都还没有答案。”
她低下头拢了拢散乱的契纸，语气依旧柔和。
“这天底下的权谋往往如此，风声刚传出来时，看起来像是已经决定了。”
“可真正的决定，往往是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定的时候，才下来。”
宋简听罢陷入了沉思，“所以，云君其实还没有答应？”
陆知微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但我觉得，云君不会因为五千兵、一万石粮，就忘了青州为什么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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