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食肆里,几乎是座无虚席。
云怀瑾和苏合找了个角的位置坐下,跟寻常百姓没有半点区别。
跑堂的二扯着嗓子喊了一串菜名,灶房里飘出来的羊肉香混着当归和花椒的气味,把整间食肆熏得又暖又膻。
苏合闻了两下,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云怀瑾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羊肉羹还没上,周围几桌的议论声倒先沸了,聊的全是屠望。
靠门那桌几个行商打扮的嗓门最大,其中一个拍着桌子道,“五千兵一万石粮,这买卖可真划算啊,云君白捡两个郡,咱们生意也跑的安稳了!”
旁边立刻有人冷笑。
“划算个屁啊,屠望吃人肉剥人皮的账怎么算?青州律法不是不放过一个罪人吗,怎么到屠望这儿就改口了?”
听闻此言,苏合的手在桌下慢慢握成了拳头。
忽听得有人“啧”了一声,神神秘秘地凑拢身子,用一种探听大秘密的语气压低声线,“大伙儿,可收敛些吧!”
“咋的了,闲聊都不行啊?”
“啥啊,之前平陆郡有个何家,放风悬赏要云君的项上人头,还没杀成呢,就被抄家入狱斩首了!”
“大伙儿在此处肆无忌惮地议论云君该不该收下屠望,仔细隔墙有耳,明日脑袋也跟着了地!”
几桌人哄堂大笑,有人骂他怂货,有人跟着起哄那咱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苏合满脸怒气,撑着桌沿刚要霍然起身反驳,跑堂二正巧端着两碗热气蒸腾的羊肉羹从灶房转出来,黏糊糊的白汽直往脸上冲。
云怀瑾从竹筒里抽出一双木筷递到苏合手里,顺手将盛满羊肉羹的瓷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尝尝看,好不好吃。”
苏合下意识接过筷子,满肚子的怒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发作不得。
正当此时,靠窗那桌一位挽着布髻的妇人忽然将木筷啪地拍在桌上,清脆的动静不大,却字字有力。
“别瞎行吗!何家那是暗中操弄人口贩卖、逼良为娼下的罪证,告示墙上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跟议论屠望有什么关系?”
这声喝骂如泼了盆冷水,先前起哄的几人悻悻然熟视无睹地摸了摸鼻子,埋头舀汤。
话题没再回到何家,反而顺着“法律”这条线拐到了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倒卖曲辕犁案。
“听没,最近有人仿制曲辕犁倒卖到益州和海曦盟,被睢郡府衙查出来了,要按法律判下狱,公告都贴出来了!”
周遭不少人唏嘘感慨。
“如今的世道倒是有意思,以前偷东西是偷东西,现在偷犁也是偷,但罚得不一样了,按规矩来,不按人头来了!”
苏合听着周遭的窃窃私语,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又担心被旁人发现云怀瑾的身份,喊了一声:“云姐姐!”
云怀瑾缓缓抬起眼帘,看着她满面焦躁,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汤凉了可就不好喝了,我尝着味道还不错呢。”
苏合无奈,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最终还是把那个一路都没问出口的话了出来。
“云姐姐……这件事,只能收吗?”
云怀瑾并未当即接话,只捏着白瓷勺舀起半勺浓汤,凑到唇边轻轻吹散袅袅白汽,抿入口中。
然后又抬起双眸,眼底却藏着几分极浅的戏谑。
“谁同你过,这局面上唯有‘收’与‘不收’两条路可走呢?”
……
翌日,冬日的睢郡城外,风从平原上毫无遮拦地刮过来,枯草贴着地皮簌簌发抖。
云怀瑾相中的那座残亭,耸立在睢郡西南角的一处荒凉矮坡上。
是亭子,实则仅余四根斑驳剥的石柱与几片残瓦,顶上的茅草早已被狂风掀翻一空,几根黄枯的草茎死死卡在石缝间,风吹过便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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