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年从父亲屋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里的石路两旁，风笼里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捎带着初秋微凉的晚风穿廊过檐，拂过脸颊时渗着丝丝清寒。
他一路走回自己的住处，一推开门，几案上的明黄灯晕便扑了满眼。
妻子姜明珠正端坐在案前轻翻着账页，听见动静，抬起头，“回来了？”
“嗯。”
周延年沉沉闷了一声，却没有像往常那般折去洗手架旁，也没顺势坐下，只在案桌一角静静地站着，半耷着眼皮若有所思。
姜明珠打量了他几眼，搁下手里的账本，“父亲什么了？”
周延年手指在桌面轻轻蹭了蹭，静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明达那笔钱。”
“怎么了？”
“我还是觉得不妥。”
他着，顺势拉开椅子坐下，眉头微微蹙着，“父亲得没错，海曦盟钱庄的公告确实透着些古怪。”
“可明达已经把钱存进了海曦盟钱庄。”
姜明珠自然知道海曦盟钱庄推出的存钱得利息的事情，想了想，回道：“明达也是听有利息，觉得钱闲着也是闲着。”
“我知道，可……”
姜明珠看他纠结的样子，当机立断，“如果夫君你确实忧虑，那便一封信过去，催着明达去把钱如数提出来就是。”
周延年有些愣神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这……”
姜明珠眼梢带着一抹笑意，“你直接笔就是了，何必一个人在这儿瞎琢磨。”
周延年转念一想，确是这么个理，便当即拿来笔墨开始写信。
明达亲启。
见信后，尽快将存于海曦盟钱庄的钱取出。
此事不必多问，照做便是。
若因此少得钱庄所给利钱，差额由兄长补你。
望速办。
兄，延年。
姜明珠歪着头瞅见那最后两行字，忍不住摇着头打趣，“不过是几十文的蝇头利，你用不着掏腰包补他。”
周延年将笔搁下，“那利钱本就是他的钱，不能因为是自家人就让他平白少了，这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姜明珠没有再劝，只是看着他将信折好，递给候在门外的厮。
“连夜送去，务必交到明达手里。
“是，少君。”
厮接过信，匆匆去了。
周延年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不知为何，他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反倒更重了几分。
……
次日天刚蒙蒙亮，周文焕便备了马车赶往青州。
当日下半晌，姜明达便收到了周延年的信。
他拆开信看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取出来？”
姜明达心头微动。
出什么事了？
难道……跟周家背后的云君有关？
姜明达思索再三，最终还是将信折好，揣进怀里。
钱既然让他取，他便去取，至于那点利息，少一些也就少一些，倒没什么要紧的。
街角处，海曦盟钱庄的门面依旧如常。
柜台后的伙计正捧着算盘替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商户核账。
另一个伙计瞧见姜明达迈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亲热的笑意，迎上前来。
“这位少君，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要取钱。”
“可是取存钱？”
“嗯。”姜明达将存钱凭证递过去。
伙计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微微一顿。
“您不是三天前才存的吗？怎么这会儿急着要取出来？”
伙计只是随口一问，毕竟钱庄做的便是存取钱的生意，客人要取钱，他自然要确认一遍。
姜明达没有解释，只道：“急用。”
伙计点点头，“那便不耽搁少君了。”
他低下头翻开厚重的账册，手指飞快地在算盘珠子上噼里啪啦一顿盘算，然后才抬起头笑吟吟地回道。
“本金八十贯，存了三日……这利钱一共是六十文。”
姜明达听得眼皮一跳，不过短短三天便能凭空滚出六十文利钱来，这钱生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他心底不由自主地窜出一丝懊悔。
早知道如此，倒不如再多放几日。
可既然兄长都已经写信催他取钱，他自然不好为了这点利钱反悔。
姜明达点头回道，“嗯，全额结清。”
“少君稍候。”伙计利地收起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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