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近日可曾胸闷?或是夜间呼吸不畅?”马天禄问。
邓愈想了想:“倒是有过几次,不过不严重。”
“可曾头晕目眩?”
“偶尔。”邓愈道,“许是年纪大了。”
马天禄面色凝重起来。他让邓愈伸出舌头,舌质暗紫,苔白而厚。又仔细看了看邓愈的眼睑,颜色偏暗。
“将军,您这不是普通的劳累。”马天禄沉声道,“是心脉受损之症。”
邓愈皱眉:“心脉受损?什么意思?”
“简单,就是心脏不堪重负,功能受损。”
马天禄解释道,“高原气候本就对心肺压力大,您这些日子又过度劳累,加上战场上难免激动紧张,这才引发了病症。”
邓愈沉默片刻,问:“严重吗?”
马天禄斟酌言辞:“若不及时调治,任其发展,恐有性命之忧。”
帐内安静下来。外头兵士的喧哗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帐内寂静。
“这不是病!”
马天禄语气凝重,“将军,你必须立刻停止操劳,好生休养。我会开个方子,按时服药,或许还能调理过来。不然恐怕……”
他没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邓愈看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头的河水,背对着马天禄:“我若倒了,这四万大军谁来带?缴获的物资,俘虏的降兵,还有那些归顺的部,谁来处置?”
“有沐英,还有我”
“沐英还年轻。至于你……”邓愈转过身,苦笑一声,“我并非看轻你马天禄,你的医术我佩服,你我会死在回京路上,我恐怕真的回不去了。”
“但是——”
邓愈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这并不代表我能相信你的带兵之能,我邓愈受陛下重托,岂能因恙而卸责?”
马天禄无言以对。邓愈是主帅,若他倒下了,军心必乱。可若他继续操劳,病情只会加重。
“至少……”马天禄无奈,“至少每日少操劳些,按时服药,多休息。大事可以管,事就交给
邓愈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这些日子相处,他知道马天禄是真心为他着想。
“好,我答应你。”邓愈终于松口,“不过此事不要声张,免得动摇军心。”
马天禄点头:“我明白。”他顿了顿,“我会写信给陛下,让陛下送些来。”
邓愈苦笑:“有这么严重?”
“有。”马天禄直言不讳。
“那就依国公所言。”他终于道,“不过在我倒下之前,该做的事,还得做。”
马天禄知道劝不动了,只能点头:“我会尽量帮你分担。”
他出了邓愈的营帐,径直回到自己的营帐,先是写了一封信,交给陈平安,让他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然后又思考了一会写下了一个方子。
马天禄拿着方子,亲自去辎重营找药。所幸缴获的物资中有不少吐蕃药材,竟凑齐了大半,剩下的只能等朱元璋派人来送了。他亲自煎药,端给邓愈。
邓愈接过药碗,看着黑褐色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下碗,他看向马天禄,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徐国公,若我真有个万一,还请你多帮衬邓镇。那子是好样的,可毕竟年轻,需要有人提点。”
马天禄则是摇摇头,在邓愈失望的目光中开口:“按我的做,保管还能活几年你自己的儿子,还是自己管教吧。”
邓愈笑笑,没再什么。
………
信使来得比马天禄预想的还要快。
陈平安离开后的第八日傍晚,一队轻骑风尘仆仆地赶到大军营寨。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御前侍卫服饰的中年汉子,正是朱元璋身边的亲信,名叫王狗子,但这名字一般人叫不得,见了面都得恭恭敬敬叫上一声王大人。
王狗子下马时,脸色都有些发白,显是连日赶路累得不轻。他捧着个明黄色的锦盒,径直走向中军帐。
帐内,邓愈正与沐英商议军务,因为马天禄一直监督着他,所以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比前几日好了些。
“邓将军接旨!”王狗子进帐便高声宣道。
邓愈和沐英连忙起身,欲行大礼。王狗子却摆摆手:“陛下口谕,不必跪接。”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朱元璋的语气,“邓愈你个老子,呈什么强?咱告诉你,你得活着回来!要是你死了,那就是对咱不敬,咱就要治你的罪!”
这话得粗俗,可帐中三人听了,却都心头一热。尤其是邓愈,眼眶瞬间红了。
王公公继续道,“药咱给你送来了,都是宫里最好的。你要是敢不吃,或是吃完了还不好,看咱怎么收拾你!”
完,他将锦盒递上。邓愈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药材,都用上好的油纸包着,上面贴着名称。
除了马天禄信中要的那些,还有几味极其名贵的,如百年野山参、天山雪莲等,都是宫中御药房珍藏之物。
“陛下……”邓愈声音哽咽,捧着锦盒的手微微颤抖。
马天禄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朱元璋虽以严苛著称,可对真正忠心的老臣,那份情谊却是实实在在的。这些药材,随便哪一味都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王狗子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皇后娘娘让捎来的,给徐国公。”
马天禄接过,拆开一看,是马皇后的亲笔信。信中先是问了邓愈的情况,叮嘱他好生照顾邓愈,又让他也要照顾好自己。字迹娟秀,语气温和,看得马天禄心头一暖。
“陛下还有何吩咐?”邓愈平复情绪后问道。
王狗子道:“陛下了,让将军好生休养,军务可交给沐将军和徐国公暂代。待将军身体康复,陛下要请将军一块吃酒。”他顿了顿,“陛下特地交代,让将军务必保重。”
邓愈再次动容,深深一揖:“臣邓愈,叩谢陛下天恩!”
王公公扶起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陛下赐的通行令,沿途各府州县,见令如见陛下,可调动一切所需物资,为将军诊治。”
这恩宠,可谓到了极致。
送走王公公后,邓愈捧着锦盒,坐在帐中良久无言。烛火映着他泛红的眼眶,这位铁血老将,此刻竟像个孩子般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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