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尚书请讲。”
郭允道再次欠了欠身,语气沉缓:“自洪武五年以来,朝廷为体恤百姓,免费发放度牒,百姓不必再耗费钱财便可出家为僧为道。这本是善政。
可据户部统计,仅洪武五年到六年,一年之间便发放了九万六千余张度牒。九万六千余啊,殿下,这意味着有近十万百姓,自此不再缴税,也不再服徭役。”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后续虽蒙陛下圣明,对度牒发放有所调整,但积弊已深。十几年来累计发放的度牒总数,户部还在核算,初步估算不下十五万。这些僧道不耕不织、不纳粮不当差,朝廷每年因此少收的赋税、少征的徭役,数目触目惊心。”
朱标脸上的温和褪去了几分,眉头微蹙,但没有打断,只是示意他继续往下。
郭允道得了默许,索性把话敞开了:“更有甚者,近些年各地寺院藏匿罪犯、违规圈占田产之事屡见不鲜。地方官不敢管,一是因为寺院有度牒护身,二是因为僧道身份特殊,谁也不想担个‘亵渎佛祖’的骂名。
有些大寺名下的田产,比当地最大的地主还多,但一文钱的税都不交。这些田地从哪里来?大多是无地百姓为求庇护,携田投靠,田归了寺院,人成了佃户。朝廷的税基,就是这么被一口一口蚕食掉的。”
朱标听到这里,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十指交叉搁在案上,目光沉沉。
郭允道这番话并没有夸张,因为他此刻也回忆起在东宫这些年经手过的折子,其中有不少弹劾各地寺院的。
是我疏忽了,此事该早点发现的……朱标心中自责道。
然而郭允道还没有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压低声音:“还有更严重的,民间那些白莲教、弥勒教,也善于钻度牒的空子,拿僧道身份当幌子,坑骗无知百姓。他们聚众传教,名曰普度众生,实则敛财聚人、煽动民情,一旦成了气候——”
他没有把话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白莲教和弥勒教在元末就是靠着这套路数起家的,如今改朝换代,他们这套把戏却从来没有真正绝迹过。
度牒制度给了他们一件合法的外衣,穿上之后便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朝廷反倒不好管了。
况且更深一层的原因在于朱元璋就是靠着这一套起家的,如今怎可不防啊!
另外三位尚书同样面色沉重,显然也意识到其中的利害。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目光,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转了一圈,眉头微蹙,显然在认真思索。
郭允道方才这番话,得极为审慎,用词也相当斟酌,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免费发放度牒,是朱元璋定下的善政。
当年天下初定,战乱之后寺院凋敝,百姓想出家却拿不出钱请度牒,朝廷便开了这个口子,让想出家的人不必再耗费钱财,直接向官府申请便可。
善政的初衷是好的,但善政在地十年之后,也在悄悄变味。
一年近十万张度牒发出去,就是近十万百姓不再向朝廷缴税、不再服徭役。
洪武朝的赋税本就不算重,徭役的征调更是精打细算,这十万人的空缺,意味着修筑河堤的人手不够、运送军粮的民夫不够、开垦荒地的劳力不够。
朝廷确实应该干涉了。
片刻后,朱标抬起眼,目光平静,语气沉稳:“郭尚书所言甚是。此事牵扯赋税、徭役、治安诸多方面,若放任下去,缺口只会越来越大。度牒免费本是善政,但善政也需要适时调整,不能一概而论。本宫会尽快将此事转告父皇,届时也自会向父皇明其中弊害。”
郭允道拱了拱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殿下英明。臣等恭候陛下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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