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是范家中唯一的仆人。
年过半百,腿脚不太灵便,平日里负责扫扫院子、跑跑腿,前几天跟郑氏有事要处理,要回老家几日,便背着铺盖走了,此后就再没有回来过。
老黄伺候范敏多年,郑氏也从未将其当做下人看待,这一去数日未归,她难免有些担心。
范敏的筷子停在碗边,悬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短到郑氏正低头拨弄碗里的青菜,根本没有察觉。
然后他把筷子重新探进菜碟,夹起一根腌萝卜塞进嘴里,语气平淡:“担心他做什么,兴许过几天就回来了。”
郑氏哦了一声,似乎没太在意,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饭桌。
然后范敏照例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对着那盏油灯,面前摊着一份公文,但并没有在看字,只是在灯前静静地坐着。
直到郑氏在卧房里喊了他一声,他才吹灭油灯,起身回了房。
两人躺在床榻上。
范敏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呼吸均匀而沉默。
郑氏洗漱完,吹灭了最后一盏灯,摸索着钻进被窝,在他身侧躺下。
黑暗中,他忽然开口。
“夫人,这些年我在户部当差,但家里还是这副样子。你有没有后悔?”
郑氏皱起眉头,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转向他。
窗外没有月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声音的方向能感觉到他没有转头看她,依旧是平躺着,望着头顶看不见的房梁。
她伸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和几分疑惑:“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然后她把脸贴在他肩窝上,压低了声音:“我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姐,过不惯那种锦衣玉食的日子。我就喜欢如今这样的日子,只要每天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我就觉得很知足了。”
范敏没有立刻接话。
他躺在黑暗中,喉结滚动了几下:“我也不后悔,能娶到你,是我范敏的福气。”
略微停顿后,范敏继续开口:“夫人,我想听你唱那首采桑谣了。”
郑氏愣了一下,紧接着往他身上靠了靠,将被角拉到他肩头掖好,然后轻声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再清亮如当年,却依旧是软软的、带着乡音的调子,在黑暗里缓缓铺开。
“陌上桑,叶苍苍,蚕饥叶少税催忙;官军南北征粮饷,何日开门见太阳……”
范敏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在歌谣的最后一句尚未唱完时,便已陷入了沉睡。
…………………………
凤阳,夜。
郑府的书房里烛火挑得不高,光晕只够罩住案头那一方寸之地。
郑士元坐在案后,手中举着一册书,封皮上印着《朱子语类》四个字。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廊下停住。
随后是两声轻叩,隔着一层门板,黄三的声音压得极低:“老爷。”
郑士元将书页合上,手指还夹在刚才看的那一页里:“进来。”
黄三弓着身子推门而入,又迅速将门从身后合上。
他走到案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躬着腰,抬起头看了郑士元一眼,然后垂下眼皮:“老爷,人已经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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