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坐在马天禄制作的工学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的热茶,旁边坐着的人须发皆白,身形清瘦,正是李善长。
与朱元璋潇洒的坐姿不同,李善长此刻正襟危坐,屁股底下也只是一张寻常的木椅。
今日是朱元璋忽然召他入宫,是喝茶叙旧。
此刻李善长已陪坐了近半个时辰,朱元璋一边批着折子一边与他聊天,语气随意,话里话外都是些家常。
但凭借李善长对朱元璋的了解,对方真想与他喝茶叙旧,起码不会带着奏折,今日怕是另有所图。
果不其然,朱元璋批到一半,忽然拿起一份折子,翻开看了几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将折子搁在案角,抬手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不满地轻叹了一声。
李善长心里一紧。放在平时,对于这种事他肯定能躲则躲,绝不多嘴。
他与朱元璋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深知这位皇帝最不喜欢别人窥探他的心思,更不喜欢臣子在自己面前卖弄聪明。
可今时不同往日。李祺的事还没有完全翻过去,他在凤阳折了这么大的面子,眼下正是需要重新在朱元璋面前证明自己李家价值的时候。
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味地退了,再退,就真的退出朝堂了。于是他微微欠了欠身,开口问道:“陛下,这为何叹气呀?”
朱元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将那份折子拿起来,在手中掂了掂,叹了口气:“先生有所不知啊。北元残部不知又从哪里集结了一股人马,趁着我大明开春边防换防的空隙,竟在漠北一带聚集了大量兵力,攻占了咱大明好几个边镇。咱那四儿子在那边奋力抵抗,血战了好几场,如今是伤痕累累呀。”
他将折子往案上轻轻一拍,心疼不已,好似朱棣如今正满身伤痕的躺在他面前,“但苦于北边兵力不足,他屡次上书请求咱给他增加兵权。咱这正愁着呢。先生,你怎么看?”
麻烦了。
李善长听完这话后,心中叫苦不迭。
这件事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麻烦。支持增兵,便等于支持藩王扩权,六部的文官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反对增兵,便是置边境安危于不顾,朱元璋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况且北元进犯是真,朱棣血战是真,兵力不足也是真,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对增兵,与叛国无异。
他在心中飞快地权衡了一番,然后才斟酌着开口:“陛下,北元残部屡犯边境,确实该派兵增援。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谨慎了几分,“若是贸然增加藩王兵权,怕是不妥。若单为燕王增兵,其余几位王爷闻讯,恐怕也会觉得自己所镇守的边镇同样吃紧,届时人人都来向陛下要兵要权,皇室内部岂不是要生出许多不必要的嫌隙。”
朱元璋靠在腰托上,眉头依旧皱着,顺着他的话往下:“咱也是这么想的呀。他们都是咱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可眼下不给老四兵权,怕是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大事。北边那几仗打得凶险,老四在前头拿命去拼,咱这个当爹的在后方总不能拖他的后腿。可正如先生所言,单给他增兵,其余几个儿子难免有想法。可话又回来,总不能一场战事,出现两个元帅吧。”
李善长听出了朱元璋的弦外之音。朱元璋不想让这件事变成诸王之间的攀比和角力,更不想给朝堂上那帮文官留下话柄。但北边的仗又确实需要人打,兵权也确实是需要增加的。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一个能让各方都接受的人,来替燕王分担火力。
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嘴里却不敢直,只是拱了拱手,顺着朱元璋的话头往下递:“陛下圣明。既然不能单为燕王增兵,不若让秦王与晋王同领此议,大军压境,共同增援北边。如此一来,既解了燕王兵力不足之困,又不至于让其余王爷觉得陛下厚此薄彼。”
朱元璋听完,脸上露出几分赞许的笑意:“哦?看来先生与咱想到一处去了。咱也是这个意思,让他们暂领兵权,让老二、老三也各自调拨一部分兵力北上,与老四合兵一处,由老四合兵统一指挥抵御北元。另再配一员得力干将,率神机营一部前去增援,这样既能解北平之困,又不至于让朝中生乱。”
他到这里忽然顿住了,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一转,又变得为难起来,“可六部那群人肯定不乐意。咱也愁啊,正愁这回事呢,这满朝文武,谁能替咱句公道话,把这事在朝堂上提出来?”
来了……李善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开口道:“陛下,可寻朝中有威望之人,由他来提出此议,相信反对的人不会太多。”
朱元璋玩味一笑:“比如呢?”
“徐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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