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靠在榻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几,似笑非笑地看着马天禄。
马天禄脸上的笑容渐渐有点挂不住了。他那句“反正有姐夫罩着”,本是顺嘴讨个巧,怎么老朱这表情,倒像是接下来要给他挖个坑。
“姐夫,你这是什么意思?”马天禄喉咙滚动了一下,试探着问,“你该不会真打算让我自生自灭吧?”
朱元璋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呷了一口,才道:“你方才不是挺硬气么?现在知道怕了?”
马天禄干笑两声:“那不是姐夫在跟前,我才这么的么。万一御史们真的我勾连边将、私设书院、图谋不轨,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朱元璋摇摇头:“你啊,有时候就是太不把朝堂当回事了。”
马天禄听他虽是在数,到底没把话死,心里稍稍安定,便又笑着凑上去:“所以这不是求姐夫撑腰嘛。”
朱元璋哼了一声,斜了他一眼:“甭给咱戴高帽,这次只是警告,下回再自作主张,咱可绝不轻饶。”
马天禄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放心,还是按上回与您好的办。日后再有这种事,我绝对第一时间禀报姐夫。”
………………
几日后,武院迎来了第一堂课。
天刚蒙蒙亮,学堂外头便热闹起来。
马天禄特意把头一课安排在武院正中的大操场上,又让宋忠带人搭了个半尺高的木台。
还没到辰时,台前已经坐满了人。
来的不光是武院里头那几十个半大孩子,还有各家送孩子来的父母、闻风而来的军中老卒、以及与徐达有旧的勋贵子弟。
乌压压一片,连操场边的矮墙上都骑了几个胆大的少年。
马天禄站在台侧,瞧着这阵仗,心里暗暗点头。这比他预想的还多不少,徐达这块活招牌,果然好使。
不多时,徐达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灰蓝布袍,脚踩一双厚底布靴,没披甲,也没带亲兵,只身后跟了两个徐府的厮,一个替他捧着茶壶,一个抱着几卷图。
他登上木台,台下嗡嗡的议论声便渐渐歇了。
徐达举起喇叭,中气十足地开口:“今日头一课,我不讲阵法,也不讲刀枪。只讲一件最没意思的事——怎么让手底下的人,不散。”
他顿了顿,又,“大军出征,最难的不是粮草,不是敌军,是人心。当兵的跟着你,是信你。你一顿饭不让他们吃上,他们忍;两顿不让你,他们骂;三顿不给你,他们就能自己散了。所以为将者,头一条,先学怎么把人当人……”
台下安安静静,连墙头上的少年都不再晃腿了。
马天禄站在台侧,听着徐达用最平实的话讲“为将先为人”,一时也听得入了神。
忽然,马天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操场最外侧的一棵老柳树下,蓝玉正半侧着身子,倚在树干上,远远地望着台上。
马天禄从人群后头绕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蓝玉正听得入神,被这一拍惊了一跳,回头见是马天禄,神色一时有些尴尬,啧了一声:“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我就是过来瞅瞅。这不是听徐将军来你们这儿讲课,我闲来无事,过来看看热闹。”
马天禄只笑不话。
蓝玉被他笑得发毛,又补了一句:“真是随便看看。”
马天禄拍拍他胳膊,压低声音道:“蓝大哥既来取经,不如上前头坐着,后头风大,还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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