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跟着蒋瓛进了东宫,一路心惊胆战。
他原以为东宫今夜必是人多口杂,或是朱标要当着哪个属官的面折他的脸。
谁料进了偏殿,里头只点着几盏灯,朱标独自坐在案后,连个伺候笔墨的近侍都没留。
蓝玉心中稍定,待见朱标抬脸便笑了:““舅舅来了。”
蓝玉这才把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稍稍放了放。
朱标还能笑,还能叫他舅舅,看来不是要拿他问罪,多半是要替他求情。
他坐下来,硬邦邦道:“殿下,臣今日在都督府打人了。”
话没完,便被朱标打断:“我已听了。”
蓝玉便也豁出去了,把心一横:“殿下,那厮嘴太臭,臣过两年要给外甥牵马。臣一时没忍住,才动的手。这若再不动手,叫臣日后如何领兵?”
他越越急,像要把一肚子憋屈全倒出来。
朱标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点了点头,:“听闻舅舅勇猛,我今日才算亲眼瞧了。在都督府公廨之内,当众殴打朝廷命官,已是犯律。你非但不知悔改,还振振有词,出去倒像旁人该打。”
蓝玉要辩,朱标已抬起手,止住他:“可你这是在替自己出头,还是在替朝廷办事?你穿着官服,领着都督府差事,一言不合便动手。若将来到了边地,是不是也要三言两语不合,便杀个偏将泄愤?”
他最后一问极轻,蓝玉却觉得一股凉意从尾椎窜上来。
朱标站起身,绕着案走了半圈,停在蓝玉面前。他比蓝玉矮些,可此刻看下来,竟让蓝玉觉得被一座山压着。
朱标:“父皇罚你革职三个月,罚俸半年,已经是看在你往日军功的份上。你觉着不公,觉着自己倒霉,可那武官便活该挨你两拳?”
蓝玉胸口起伏,却不出话。
朱标也不逼他,只朝蒋瓛道:“把东西拿上来。”
蒋瓛应声,从后头捧来一册厚厚的军报,送到蓝玉面前。
朱标:“这是北征诸将中,你那一队的行军记录,你自己看吧。”
蓝玉低头看,那上头一排排记着,某月某日,蓝玉领偏师于某处,斩首若干;又某月某日,接应朱棡后队,截下百余人,事后曾言:陛下不公,竞派我做此事……
另外还有一些蓝玉与部下的私语。
看得越多,他脸色越僵。
朱标:“可还觉得委屈?”
蓝玉终于坐不住了,冷汗涔涔,起身道:“殿下得对,是臣错。”
朱标背过身,声音淡淡的:“回去好好想想。再有下次,我便要下令处置你了,届时舅舅可别怨我不留情面!”
蓝玉朝朱标深深一礼,没再多,退了出去。
直到他出了东宫,夜风一激,才觉出后背汗湿了一片。
蓝玉走后,常氏才从屏风后出来。她原想替自家舅舅几句,可方才在屏风后听了半天,那些话便全咽了回去。
她走到朱标身边,低声道:“舅舅性子是急,可也实在被逼得狠了。殿下不必同他计较。”
朱标看她一眼,缓缓道:“你不必替他求情。他若只是被逼得急,动手出了气,倒还罢了。可你听听他那话,句句都觉着自己没错。这样下去,我以后如何敢用他?”
他握了握常氏的手,“今日骂他,总好过将来朝堂上没人为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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