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五月七日。
阳光很好。
冬寒蹲在那具尸体旁边,握着那只发凉的手。
那只手和她自己的手差不多大。皮肤有点粗糙,指节上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如果这只手还是暖的,如果它的主人还活着,她们可能会一起干活,一起话,一起在吃饭的时候抱怨今天的红薯粥不够稠。
但它现在是凉的。
硬邦邦的,像握着一根晒干的柴火。
冬寒的面色发白。
她的目光从那只手往上移,移到那张脸上,那副面无生机的表情,和她自己差不多大。
眼睛闭着,嘴唇微张,脸上的泥和汗混在一起,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浅色的痕迹。
再往下移。
那具尸体的下腹,有一只极的、苍白的腿,突兀地伸出来。
就一只腿,的,蜷缩着,像还没准备好来到这个世界,就跟着它的母亲一起回去了。
血污混着泥沙,糊在那只脚上。
冬寒看着那只脚,很久。
“难产死了。”
山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不带什么情绪。
“埋了吧。”
几个人走过来,把那具尸体抬起来。
那只手从冬寒手里滑出去,下去,晃了一下。
冬寒还是蹲着,没有动。
直到那具尸体被抬远,她才慢慢站起来。
她站得不太稳,膝盖有点软。
明明年龄没差多少。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转得她有点晕。
“女性年龄太生育会难产。”
山树的声音又响起来。
冬寒转过头,看着他。
“年龄太大生育也会难产,”山树继续,“在18到30岁之间是最好的。这是神明大人传授的知识。”
他顿了顿。
“你们那边没教吗?”
冬寒张了张嘴。
“……没有。”
山树点了点头。
“没事。现在你知道了。”
他往那些野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该去继续教他们汉语了,你和他们接触的时间最久。”
他又看了冬寒一眼。
“节哀。”
然后他走了。
冬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节哀。
这个词她听过,大人有时候会。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用在她认识的人身上——虽然也不算朋友。
她转过身,往那些野人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神明大人规定女性18岁之后才能结婚?
原来是这样。
为了不让和自己现在差不多大年龄的女性,因为生孩子而死去。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具尸体被抬走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几棵树,和树后面那片正在被清理的空地。
她又转回来,继续走。
那些野人还绑在树上,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看她,但无一例外,对刚刚离去的同伴漠不关心。
他们脏,臭,浑身虫子,连话都不会。
但他们是人。
“众生平等……”
她声。
这是神明大人过的话。她以前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山树远远地看见她往野人那边走,收回目光。
他往另一边走。
那边,几头逐雨正拉着板车,慢悠悠地走过来。车上堆满了砖瓦,码得整整齐齐,用藤蔓捆得结结实实。
他走过去,开始卸货。
二十年五月十一日。
沈铭坐在那栋又又旧的房子边上,背靠着墙,望着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
他看了很久。
脑子里在想事。
这个新聚居点,从开始建到现在,快两个月了。人手够,食物够,没有死人,除了那个难产的。那是意外,不是建设的伤亡。
但进度比他想的慢。
慢很多。
不是干活的人不努力,是这个地方离主部太远。物资要一点一点运过去,路要一点一点修,房子要一点一点盖。每一步都得心,每一步都不能急。
他闭上眼,在心里算。
一年一处,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按这个速度,要把这条线一路铺到矿藏那边,十个聚居点,就是十年。
十年后,部才能真正进入铜器时代。
他睁开眼,看着天上那几朵云。
云还在飘。
“慢慢来吧,”他自言自语,“不死人就行。”
他重新闭上眼,准备休息一会儿。
“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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