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抓住那半条鱼,往回跑。
她不敢回头,她不知道熊有没有发现她,她只知道跑,拼命跑,跑到再也跑不动为止。
那半条鱼,她一口都没吃。
家里,还有家人。
没有人知道那群狗是从哪里来的。
但它们来了。
棘缩在树上,听着树下的动静。
那些狗在转,在嗅,在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一直等到天亮。
天亮时,狗走了。
她滑下树,跑回洞穴。
哪怕自己刚刚生育,也必须迁徙。
地面,已经不安全了。
每当雨季来临,她都会想起那个洞穴。
想起那群狗,想起果姐姐被砸扁的头,想起那个被扔进河里的婴儿,想起母亲离开的方向,再也没有回来。
但她从未哭。
没有时间哭。
直到有一天——
狗跑回来,发现了个东西。一个长毛比较晚的同类,蹲在河边,浑身湿透。
祂叫沈铭。
火焰跃动,宣告着祂的诞生。
陶器制成,聆听着祂的啼哭。
春种秋收,支起了祂的血肉。
岁月分明,转动了祂的年轮。
而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幸运儿。
只是比别人多活了一点,多扛了一点,多撑了一点。
她见过太多人死去。
母亲,首领,果姐姐,那个男婴,还有很多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人。
她们死了,就死了,没有人记得,没有人纪念,没有人在很多年后还会提起她们的名字。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死去的人会有葬礼,会被埋进土里,会被一块写着名字的木板标记着。
“谁要是想她了,可以来这里见见她。”
她记得沈铭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哭了。
就连她自己,眼眶里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在神明的庇护下,人类,拥有了啼哭的权利。
她的手被握住了。
山的手掌,很宽厚,很有力。握着她的时候,像要把她拴住,像怕她一不心就会飘走似的。
棘花在隔房间休息,山果在外成家,放牧逐雨,山树在新开辟的聚居地做管理者。
他们都有了各自的路。
棘悄悄把手抽出来。
山没有醒,三十多年的猎人,在她面前睡得像个孩子。
她下了床,摸黑走向那张书桌。
是书桌,其实也只是因为沈铭这么叫。
一张平整的石板,架在几个摞起来的木墩上。
在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房屋里,她闭着眼睛都能取到想要的东西。
纸,炭笔。
她刚摸到,身后就亮起了光。
山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根点燃的木炭。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些刀刻般的皱纹。
“想继续写书?”他的声音沙哑。
棘点了点头。
山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引燃了更多的木炭,拉开了门帘,让光透进来。
“我陪你。”
棘在桌边坐下。
面前是厚厚一叠纸,二十多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看不清自己写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些字在那里,是她写的,是她和莲一起写的。
她忽然想起,该给这些纸起个名字了。
“叫它们……神谕,怎么样?”
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好。”
炭笔在纸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不清,但她的手还记得,那些字该怎么写,那些故事该怎么讲,她都记得。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打了个哈欠。
山的手在她肩上。
“该睡了。”
她站起来,挽着他的手,走回床边。
躺下之后,她忽然开口。
“如果我死了,记得把书给莲。这是我和她一起写的。”
山没有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不会死的。”
“嗯?”
“要死也是我先死。”
棘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她,“我怕你孤单。”
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九日。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山林的气息。
初春的田地刚刚翻过,新播下的红薯正在泥土里悄悄发芽。
刚冒头的芽尖从土缝里探出来,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很脆,很薄,像随时会被风吹断。
但它们没有断。
它们立着,一排排,一片片,肆意地伸展着。
山树从新据点赶回了湖畔,他站在那栋又又旧的房子门口,站了很久。
沈铭和莲也放下了手中的事务,他们站在人群里,没有话。
周围站着很多人,棘花,山果,还有那些她曾经照顾过、教导过、看着长大的孩子们。
现在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有的抱着自己的孩,有的牵着伴侣的手,有的只是沉默地站着,望着那扇门。
风莎莎地吹过。
没有人话。
门开了。
山走在最前面,他的背比从前驼了一些,步子比从前慢了一些,但他走得很稳。
身后,几个人抬着一张用树枝和藤蔓扎成的担架。
上面躺着一个人。
她的脸很安详,比活着的时候安详。
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在阳光下变得很浅,很淡,像河水退去后留下的波纹。
山走到那片已经选好的地方,停下来。
那是一片高地,向阳,开阔,能看见远处的湖,也能看见那些刚发芽的田地。
他亲手挖的坑,昨天挖的。
没有人帮忙。
担架被放下来。
山蹲下去,伸出手,握了握那只已经凉了的手。
他握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
沈铭走到他身边。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那个坑。
很久之后,沈铭开口。
“她写了多少年?”
山想了想。
“十八年。”
沈铭点了点头。
“够了。”
山没有话。
远处,风吹过田野,那些刚冒头的芽尖轻轻晃着,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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