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清晨。下游新据点。
晨光熹微。
灰蒙蒙的,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的、勉强能看清东西的光。
雨还在下,细细的、绵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的雨丝。
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人们从屋里走出来,有的披着蓑衣,有的顶着草帽,有的干脆什么都不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没有人话。没有人打招呼。他们只是走出来,然后往同一个方向走。
田地的方向。
紫越莓的藤栏边上,那些含苞欲放的花蕾被雨水打得低垂着头。
紫色的花瓣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的,像眼泪。
没有人看它们。
人们从藤栏旁边走过,眼睛盯着田地的方向。
然后他们停住了。
田地边上,围了一圈辣椒叶。那些叶子完好无损。
翠绿的,精神的,在雨里微微晃动。
逐雨确实不吃这东西,它们不傻,辣椒叶那味道,连虫子都不碰。
但辣椒叶围着的那些东西,没了。
红薯藤被剃了光头。
那些前两天还绿油油的、爬得满地都是的藤蔓,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茬。
藤蔓被从地里拔起来,扔得到处都是,带着泥,叶片消失不见。
有的被咬碎了,有的被踩进泥里,有的被拖到远处,只剩下一截截断掉的茎。
杂乱无章的蹄印遍布田中,深的,浅的,大的,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整个田地踩成了一片烂泥坑。
众人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自家田边上,看着那片狼藉,一动不动。
有人蹲下来,从泥里捡起一截被踩断的红薯藤,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有人张了张嘴,想什么,但什么也不出来。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那些残破的藤蔓上,打在那些杂乱的蹄印里,打在每个人沉默的头顶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一片。又一片。又一片。
每一片都一样。
蹄印。残藤。烂泥。
走到第五片的时候,有人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边……”
他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雨幕的尽头,依稀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动,缓缓地,成群地,在一片还没有被开垦的荒地上移动。
逐雨群。
它们还在。
还在吃。
还在糟蹋。
还在那片种上庄稼的土地上,悠哉悠哉地啃食着那些辛苦耕耘的成果。
有人握紧了拳头。
有人咬紧了牙关。
有人往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站住。”
山光的声音响起来。
他从人群后面走上来,蓑衣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你们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军士。
“跟我来。”
军士们没有话。他们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长枪,跟着山光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山光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些站在原地、眼睛还盯着远处的农户。
“其他人,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回屋里去。不要淋雨。不要生病。”
没有人动。
“回去。”他又了一遍。“这是命令。”
那些人开始动了。一个一个,慢慢地,转过身,往回走,但依旧时不时的回头看,眼里闪过的是怒火。
山光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田地里没有什么能够隐匿身形的地方。
太平坦了,太开阔了,那些刚刚冒头的野草,根本遮不住一个人。
逐雨群在远处。它们正在低头吃草,偶尔抬起头,往这边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山光放慢了脚步。
他压低身子,几乎是在贴着地面走。军士们跟在他后面,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步伐。
雨还在下。这是好事。雨水冲刷了他们的气味,也模糊了他们的轮廓。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距离在缩短。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领头的逐雨抬起头。
它看向这边。
山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趴在泥地里。雨水从脸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不敢眨眼。
那头逐雨看了几秒。
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
所有的逐雨都抬起头。
它们看见了。
山光暗骂一声,猛地站起来。
“冲!”
他吼了一声,开始往前跑。军士们跟着他,长枪平举,脚步踩在泥地里,溅起一片片泥水。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马上就能到投掷范围了。
逐雨群动了。
不是冲锋。是逃跑。
它们转身就跑。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那些庞大的身躯在雨幕中狂奔,蹄子踏起大片的泥水,很快就消失在水雾里。
山光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些消失的背影,看着被它们踩得乱七八糟的荒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山光回到村子的时候,那些人还站在门口。
他们看见他,眼睛里有光。那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山光没有话,他从他们身边走过,一直走到田地边上,然后停下来。
他蹲下去。
蹲了很久。
雨还在下。在他的蓑衣上,在他旁边的泥地里,在那些被践踏的红薯藤上。
他开始走。
沿着田埂,一块地一块地地看。东边的,西边的,南边的,北边的。近的,远的。大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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