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三月九日。坨山。
天还没亮,高炉区就站满了人。
沈铭到的时候,工人们已经忙活了一个时辰。
破碎的煤炭堆成山,铁矿码在旁边,鼓风机架好了,风箱拉了一遍又一遍。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做什么,所有人都在等。
不知道谁先敲的第一下,然后整个工地都跟着响起来。
初时如远雷滚地,沉厚低回,震得人心头微颤。
继而节奏渐紧,鼓槌起如骤雨打石,咚咚、轰轰,声浪层层叠叠,似千军万马踏尘而来,雄浑磅礴。忽而一收,余音在空谷间回荡,余韵绵长,震彻四野。
沈铭站在高炉边上,看着那炉火。火已经烧了整整一夜,炉膛通红,热浪扑面。工头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有点抖。
“开?”
沈铭点了点头。
“开。”
工人们将破碎的煤炭和铁矿一层一层铺进炉里。起火,鼓风。风箱拉得呼呼响,炉火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沈铭站在旁边,看着那炉火,手心全是汗。
这是第一次大炼铁,煤炭,不是木炭。
他从《天工开物》里翻出炒钢法,标注得明明白白,只要能融铁,立刻就能炼钢。
但前提是——温度要够。木炭不够,煤炭呢?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
边上有个测绘员跑着过来,手里拿着那块测温用的青铜片,青铜片上沾着炉灰,边缘微微发红。
沈铭心里凉了半截。
“温度还是没有提上去。”测绘员喘着气,“和木炭差不多。烧红青铜的时间相当。”
沈铭没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炉火,又看了看手里那本誊抄了无数遍的五金篇。
炒钢法的字迹有些模糊了,边角卷起,纸页发黄。
他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懂。
但为什么?煤炭换木炭,提升不了温度,那是为什么?
炉火渐渐暗下去。工人们停下来,等着。
沈铭没有停,但也没有继续,他就那么站着,直到炉膛彻底暗下去。
铁钳伸进炉里,一块一块夹出来。铁疙瘩躺在炉底,和之前用木炭烧的并无差异。沈铭看着那些铁疙瘩,叹了口气。
“继续炼铜。”他,“铸铁之事,再做商议。”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没有话。有人开始收拾工具,有人去搬铜矿石,有人把那些铁疙瘩堆到角里。
沈铭还站在那里,看着那炉渐渐熄灭的火。
边上那两只鸟嗷嗷叫着,扑棱着翅膀。他从怀里摸出几颗果干,随手投喂了。
鸟啄着他的手指,咬出些白痕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傻鸟蹲在窗台上,爪子上抓着几封信。沈铭接过来,一封一封地看。看完,放在桌上,又拿起下一封。
他坐下来,想继续想那个问题。但脑子转不动。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