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们看见了树,那些树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树,树干不是直的,是弯的,从地面就开始分叉,枝干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主干,哪根是枝。
树根从地面拱起来,一根一根的,像是手指,插进泥里,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树皮是灰褐色的,粗糙,上面有裂纹,裂纹里嵌着干掉的泥。
羊薯伸手拍了拍其中一棵,树皮硬,拍上去手心疼。
“这树,好奇怪啊。”他。
灰烟没有理他,他的目光在树干上,离地面比人还高的地方,有一道痕迹。
不是树皮的纹路,是水留下的痕迹,泥浆干了之后粘在树干上,灰白色的一条线,绕着树干一圈。
他跳起来,够不到,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道痕迹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高。
“不对。”
他往旁边的树上看,每一棵树上都有同样的痕迹,他又往更远的树上看,还是这样。
“你看水痕!”
他对虎羽喊。
虎羽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然后咽了一口唾沫。
“这里在雨季,”灰烟,“是泡在水里面的。”
三个人都没有话,风从蓝线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吹得那些奇怪的树叶子沙沙响。
“那这些草,是怎么活的?”
虎羽终于开口。
灰烟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树被水泡着会死,草被水泡着也会死。
始源河边的草,被水泡几天就黄了,泡久了根就烂了。
但这些树,这些草,明明被水泡过,却还活着,绿得发黑,叶子厚得像是抹了一层油。
“不知道。”他。“先回去吧。做好度过雨季的准备。”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树。
树根从地面拱起来,像是手指,像是爪子,像是要把地抓住。
树干上的水痕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画上去的记号。
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丘陵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蛇莓搭了一个简易的熏架,几根木棍支起来,上面搭着藤筐的盖子,底下挖了一个浅坑,坑里烧着枯枝,枯枝上铺着湿叶子,白烟覆盖着那只不幸的羚鹿。
“怎么样?”蛇莓问。
灰烟没有回答,他走到熏架边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肉的表面,烟熏的味道呛鼻子。
他站起来,走到丘陵边缘,往那条蓝线的方向看。
天暗了,蓝线变成了一条深灰色的线,和天分不清了。
入夜,月光洒下来,月光照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灰,火堆烧得很旺,火焰舔着空气,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八个人围在火堆边上,有人在吃肉,有人在喝水,有人把皮衣脱了搭在腿上晾。
灰烟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
咚。
他睁开眼,周围的人没有反应,虎羽在剔牙,羊薯在和牛湖什么,雁流低着头在数藤筐里的东西。
咚,咚咚。
他坐起来。“你们,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虎羽停下剔牙,侧着头听,蛇莓也停下来,火堆噼啪响,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响,但沉,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鼓面是湿的,敲不响,只能听见闷闷的震动。
“有。”虎羽,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你看!”牛湖突然站起来,手指着远处,“大海站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灰烟也站了起来。
月光下,那条蓝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银白色的光,铺在地上,从远处一直漫过来,漫到那些奇怪的树
水面上有月光,碎碎的,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碎片撒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水在涨。
它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托着它,把它推上来。
水漫过那些树的根,漫过那些拱出地面的手指一样的根须,漫过树干上的水痕。
树站在水里,枝干露在外面,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倒影投在水面上,和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草地也在水下,草叶在水底摇着,软软的,像是被风吹抚,水是清的,有气泡,一串一串的,从草地上冒出来,往上升,升到水面,啵的一声破了。
灰烟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银白色的水面,看着那些站在水里的树,看着水底的草在月光下摇晃。
“海洋,是有生命的吗?”
牛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灰烟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片水面,水还在涨,很慢,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丈量着大地。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那些站在水里的树的倒影被水面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的光斑,随着水面的起伏,一闪,一闪。
“不知道。”灰烟。他的声音也很低。“神明大人没。”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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