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年二月十二日。白峰。
白峰在山里,山不高,但陡,这里有一种特产的石头,是白色的,所以叫白峰。
村子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压着厚厚的草,风吹不动。
寒兵蹲在营地门口磨刀刃,他是驻扎在这里的军士之一,三个人,管着这一片的治安。
是治安,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谁家的猪跑了,谁家的孩子打架了,最多就是走商被偷了东西。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了,认识村里所有人。
“寒叔叔!”
一个孩子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上面荡来荡去。
寒兵的胳膊纹丝不动,刀刃还在手里磨着,一下一下的。
“寒叔叔,怎么样才可以和你一样厉害呢?”孩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寒兵低头看了他一眼,孩叫草习,是湖光搬过来的,爹娘在山上种红薯,平时没人管,整天在村里疯跑,寒兵笑了笑,胳膊一晃一晃的,由着他荡。
“这可不简单呢。你要先有力气,然后再参加选拔。每一年五个名额,都能通过的话,就能像叔叔一样厉害了。”
草习的眼睛更亮了。“要多大力气呀?”
寒兵随手往边上一指,营地门口堆着几块石头,有大有。
他指了中间那块,不大不,大概有草习半个身子那么大。
“比搬起那块石头要大些。”
草习松开他的胳膊,跑过去,蹲下来,两只手抱住石头,使劲往上抬。
脸憋得通红,胳膊在抖,石头纹丝不动。
他试了三次,最后一次屁股坐到了地上,喘着粗气。
寒兵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话,孩子而已,大概明天就会忘记吧。
草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看了那块石头一眼,跑了。
四十九年七月四日。
白峰的夏末不热,山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叶的味道。
寒兵在营地里劈柴,斧头举起来,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寒哥!”
一个声音从营地门口传来,草习站在门口,比两年前高了一个头,胳膊上有了点肉。
他穿着一件旧皮衣,袖子卷到手肘,脚上踩着一双草鞋,大脚趾从鞋头钻出来。
“我石头能搬得动了!”草习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可以去参军了吗?”
“搬得动了?”
草习跑到那块石头前面,蹲下来,抱住,一使劲,石头从地上起来了。
他抱着石头走了两步,放在寒兵脚边,拍了拍手,喘着气。
寒兵看了那块石头一眼,又看了看草习。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那堆木头前面,挑了一根最粗的原木,弯下腰,双手抱住,嘿呦一声,原木被他抱了起来。
他走了两步,把原木甩在地上,地面震了一下,扬起一片灰。
“不行,还差的远。你看我,远的很。”
草习看着那根原木,张了张嘴,没话。
那根原木比他的腰还粗,他两只手都抱不过来。
寒兵继续劈柴。
五十二年四月三日。
寒兵坐在营地门口晒太阳,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脚步声由远及近,寒兵睁开一只眼。
草习站在他面前,十七八岁的样子,肩膀宽了,胳膊粗了,皮衣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他手里扛着一根木头。
“寒叔,木头我也能抗动了,能去了吗?”
寒兵坐直了,看着他。草习把木头从肩上放下来,竖在地上,手扶着,像是在等检阅。
寒兵摇了摇头。
“算了吧。字都不认识。当兵也是要学习的,起码得要先识字。”
草习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又闭上了。
识字?上学的时候他不知道当兵也要识字,玩去了,没认真学。
寒兵摆了摆手,又闭上了眼。
要先识字吗?他一边走一边想。不应该在上学的时候偷着玩的……
回到家,他把弟弟妹妹叫过来。
草习是家里最大的,。
他把他们按在桌前,问:“你们学的什么字?教我。”
弟弟妹妹面面相觑,大哥今天怎么了?
“快!”
草习拍了一下桌子。
接下来的日子,草地、草田和金殊过上了痛苦的生活。
每天放学回家,还没放下书包,大哥就堵在门口问:“今天学了什么字?写给我看。”
写不出来,就要被教。
“上课不认真听,以后能干什么?”
写出来了,大哥就拿着炭笔在木板上照着画,一笔一笔地画,画完了问:“对不对?”
弟弟对,他就再画一遍。
妹妹不对,他就擦掉重画。
弟弟妹妹们上课再也不敢摸鱼了,回家要教大哥,自己不会教什么?
五十四年六月六日。
草习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他这两年多,先是跟弟弟妹妹学,后来弟弟妹妹的老师鼠鱼知道了,让他过去旁听提问。
草习每天早上先去山上干活,下午去学堂旁听,晚上回来练字。
两年多下来,大多数的字都认识了。
“寒叔!我现在认识绝大多数的字了!能去参军了吗?”
寒兵从营地里走出来,看了他手里的木板一眼。
木板上刻着一段话,是学堂教的祷词,字迹工整,没有错别字。
“这……”
寒兵挠了挠头,“你得先问问家里面的人同不同意。这里离始源远的很,有十天的脚程,你得有过路钱才行。或者你去问问莓统领?”
草习愣了一下,家里同意?爹娘不会反对,但也不会帮他出钱。
过路钱?他攒了一些,但不知道够不够。
莓统领?那是白峰的管事,他没见过几次。
“明白了!”他把木板往怀里一揣,转身跑了。
寒兵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这家伙……现在不能家伙了,还挺有毅力的。
五十四年六月十六日。
天还没亮,草习就爬起来了。
他把收拾好的竹篓背在背上,里面装着干粮,红薯干、熏肉、几个煮熟的鸟蛋。
衣服内侧搭着个钱袋子,是这两年攒下来的,帮人搬货、进山采蘑菇、给学堂劈柴,一文一文攒的。
他走到营地门口,天刚蒙蒙亮。寒兵还没起来,营地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门。
“寒叔!我准备出发了!”
门开了,寒兵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皮衣披了一半。
他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带着点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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