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年四月一日。始源。
草习站在营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一年多了。
一年前他刚来的时候,皮衣板硬,草鞋空指,现在他站在这里,皮衣合身,草鞋跟脚,肩膀比从前宽了一圈,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
他还学会了一门手艺,把草席叠成豆腐块,而且草席不会断。
这手艺他练了整整三个月,刚开始的时候,草席怎么叠都是圆的,堆在床上像一坨干草。
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没一个字,直接掀飞了出去了。
后来他学会了先把草席重新缝三条线出来,是他观察教官叠的豆腐块得出的答案,如果不缝,折的时候草席会断。
如果缝好了线,那叠起来就简单多了,顺着缝的线折叠,随后压平,再用膝盖顶住,一根一根地捋草茎,让它们顺着折痕走。
现在他闭着眼都能叠好,棱是棱,角是角,放在床上一动不动。
原来豆腐块,就是内务地狱的代名词。
不止草席,床上不能有人,桌上不能有物,窗台不能有灰,地上不能有泥。
这到底是谁定的规矩?
每一届新兵都会问这个问题,草习问过,他前面的人问过,他后面的人也会问。
但当最后揭晓为沈铭制定时,再多的愤恨也只能往肚子里面咽。
那是神明大人,你能跟神明讲道理?神明大人的就是最大的道理!
沈铭也不是不给机会,有人愤恨,想报复,他乐意和你切磋一下。
当然,结局一般是被一顿锤。
草习看过两次,第一次是河墓,一个比他还高半头的家伙,在教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拿铁枪对沈铭的木棍。
沈铭站着不动,河墓冲上去,三招没过就被抽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铁枪在一旁,砸起了灰。
第二次还是河墓,河墓学了乖,不冲了,绕着沈铭转圈,找机会,但你不动,沈铭可就动了,以至于几乎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抽打。
河墓的每一刺都被扭躲,而沈铭的每一记抽打都正中其身。
河墓被抽急眼了,他顶着沈铭的木棍往前冲,一枪捅穿了沈铭的腹部。
枪头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教场上所有新兵的呼吸都停了,连河墓都下意识的松了手。
但沈铭连头也没低,一脚将松开手的河墓踹了出去,淡淡的将长枪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伤口还在,血还在流,但沈铭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活动了一下腰,伤口合拢了,血不流了,皮肉长好了,前后不过几息。
河墓躺到在地上,嘴张着,一个字都不出来。
沈铭从地上起长枪,敲了敲他的肩膀,递给他。
“对手都还没死,怎么就松手了?还来吗?”
河墓摇头。
“遇到打不过还跑不掉的对手,以伤换伤没问题,但得要多练习下抗击打能力,不然受不住疼,你的意志会比对面要更早崩溃。”
沈铭开始了训话,包括但不限于武力升级原则,群殴原则,生命第一原则。
草习当时站在人群里,不死的神明在他们面前展露了传言非虚。
但现在那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天,不用训练。
草习站在营地门口,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远方。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执行公务,老带新,自己被分配到了巡视组。
他在心里把巡逻路线过了一遍,又把薯教习交代的注意事项默念了一遍。
无论是什么样的活,都肯定比枯燥乏味的训练与学习要有趣。
“你是草习吧?跟我走。”
一位整齐穿戴、腰系大刀的中年男性从他边上走过,同时瞟了他两眼。
目光从上到下,从帽子看到鞋,在他的腰间停留了片刻。
“穿戴还算工整,居然没有忘记带武器。”
薯鱼领着他开始沿着大路在始源中穿行。
始源的路他走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步一步地量。
从营地出来往左,经过粮仓,足足九座粮房,里面装着的甚至不是红薯,而是薯粉,因为更耐储存。
经过水塘,塘里面荷叶已经绽开,荷花还未露苞,听别人,这座水塘扩大过好多次。
经过一排民房,右转进入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集市的后门。
薯鱼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草习跟在后面,保持两步的距离。
一走,就是许久。
“教习,我们就这样子一直走嘛?”
草习在走了许久之后,没忍住发问道,腿不累,但无聊。
路边的房子看了一遍又一遍,门窗关着,院子里没有人,偶尔有鹅叫,偶尔有狗叫,其余什么都没有。
“嗯,你还想怎么样?”
薯鱼继续巡视着路边的门窗,头都没回。他的目光从一扇门移到另一扇门,从门上的锁移到门框的缝隙,从窗台的灰尘移到窗纸的破洞。
草习跟在他后面,不知道该看什么,只好看他的后脑勺。
“难道不应该是去抓人,查案,收物?”
薯鱼的脚步顿了一下,来了,新兵最喜欢的问题。
“哪来那么多案子?始源短不了人的吃穿住行。还有,巡逻不是光走就行了,多看看路边的门窗,看看有没有撬痕。”
草习点了点头,把目光从薯鱼的后脑勺移到路边的门上。
门是木头的,有的旧,有的新,但门边上都放着一个罐子,用木盖盖着,里面装着的,大概率是果干。
他盯着门框看,看锁,看门轴,看门板之间的缝隙,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开始看窗,窗是木格子的,糊着纸,有的纸上破了洞,能从洞看见屋里的黑。
有的窗台上有灰,有的窗台上放着东西,一个陶罐,一双鞋,一把干草,什么撬痕都没有。
一个上午过去,什么痕迹都没有找到。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晒得地面发白。
草习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赶紧用手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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