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年二月一日。历江。
镇石听到江阴兄弟的报告时,正在屋里整理前几天的巡逻记录。
他放下炭笔,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历江是下游的一个据点,紧挨着河,人不多,平时没什么大事。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最大的案子就是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篱笆被风刮倒了。
现在,江阴告诉他,发现了野人。
“你的意思是?你找到了一个,野人聚集地?”
镇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如果这是真事,那下游的第一个野人就要由他来捕获了!
第一个抓到下游野人的人,不定名字会被写进报告里,会被神明大人看见,会被后人记住。
“千真万确。我们兄弟俩远远瞧见时,只见有七八个女野人在一个洞口,捣碎着一种果子。”
江阴肯定自己的视力绝对不会出错。
他在历江住了三年,看河面上的水鸟,隔着一里地都能分出公母。
江阳也在边上点着头,他哥看见七八个,那就是七八个。
那些女野人衣不蔽体,毛发脏乱,和官家的野人一样。
镇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在想,七八个女野人,合理,书上就是这样教的,正常野人部不会长留男性,没有男性是正常情况。
但他不能冲动。
野人虽然没开化,但力气不,急了也会拼命。
他一个人去不行,得带人。
“等我领人先去探查一番,如果属实,再给奖赏。”
江阴和江阳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不急着要钱,官家跑不了,并且话算话。
与此同时,镇石开始回忆野人据点守则。
这是当官必考必背必默项目,他断不可能忘却。
先上报,然后向最近的三个据点调人。着全甲,人数不能低于对方一半,条件允许,人数与对方相当,携带食物。
历江有三名军士,其他几处据点也差不多。抽调也不可能全调,一个据点调一个,凑一凑,加上自己,足够了。
他算了一下时间:上报要一天,调人要一天,等人到齐要八九天,到齐之后休整个一两天,十二天后出发,差不多。
他把这些写在一块木板上,派人送去最近的三个据点。
然后坐下来,继续整理巡逻记录,但心里已经不在了。
五十九年二月十三日。
穿戴整齐的六名军士,右手持枪,左手带盾,盾可覆脸,带着镇石,跟着江阴踏上了前去开化的路程。
那处地点稍远,足足要走两日。
路不好走,河边滩涂多,有时候要绕很远才能找到能过的地方。
但他们走得不慢,镇石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
这可是下游第一次有野人可以开化,不定能写进历史之中,被神明铭记,被后人铭记。
他想起上学的时候,老师在课堂上讲过上游第一次捕获野人的事。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带队的人叫山光,棘和山的儿子。
山光已经逝去,但他的名字还写在书里,每一届新人都要读。
镇石没指望能和山光比,他只希望自己的名字也能被人记住。
几天前,他尝试着甲行进,穿着全套铁甲走了半天,肩膀磨破了,腿也抬不动了。
他放弃了,皮甲太重,不是他这种坐办公室的人能穿的。
军士们笑话他,他也不恼。
他是官,不是兵,打起来他躲在后面,跑的远些,不拖后腿就行。
那些阴霾,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五十九年二月十五日。
他们趴在灌木丛后面,看着远处的人影。镇石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一、十二、十三……他数到十五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是你的七八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江阴听得清清楚楚。
江阴吞了口唾沫,耳边响起了镇石略带兴奋的声音,他分不清这是疑问还是惊喜,权当问话回答。
“我当时看到的时候,就是七八个人啊!”
远处,至少有十位以上的人影游晃,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走动。
虽然没有见到火光,野人不会生火,但是这么多人,绝对是历史第一啊!
上游捕获野人,最多的一次也就七八个,这里有十几个?
不,比十几个还多。
在他们观察着远处人影时,远处的人影也有人好似在眺望着这里。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面朝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镇石的心跳了一下,被发现了?不会吧,隔了这么远。
他不敢动,屏住呼吸,趴得更低了。
“你,你们打得过吗?”
镇石兴奋过后,便是懊悔。
人带少了六个人,对方十几个人,虽然军士有甲有武器,但人数差了一倍多。
“打肯定打得过,但不一定看得住。人数有点多,晚上的时候有人跑了也不可能找得到。”
汇草给出了自己的判断,白天还能追,晚上黑灯瞎火的,上哪儿找去?
其余五人也是点头赞同,有甲打无甲,对方连火都没有,最强力的武器无非是石块,这要是打不过,可以找块陶瓷给自己撞死。
但打得过和看得住是两回事。
“不止。食物也不够支持,我们带的食物是按抓八个野人带的。”
另一位军士林奶雨也补充着。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捏着干粮袋子,掂了掂,分量不够。
八个野人,路上吃,勉强够。
十五个野人,吃两天就见底了。
饿着肚子走回去,半路上倒几个,那抓来还有什么意义?
镇石点了点头,确实,不稳。
自己希望的是留个好名,如果成了第一个被野人反杀的……虽然也算留名了,但绝对是被当成笑料留的。
他想起上学时老师讲过一个故事:上游有一个据点的统领,带了五个人去抓三个野人,结果被野人用石块砸了脑袋,躺了半个月。
后来这件事被写进了反面教材,告诫所有人,不是当兵的,就别往前面凑热闹,只能起到一个负面作用。
每一届学生都要读,他不想当反面教材。
“先回去,再喊点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人影,那些野人还在那里,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在洞口进进出出。
他们应该不会跑吧?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五十九年三月九日。
再度申请调派的镇石领着十八名军士踏上了路程。
十八个,加上他自己,十九个。
对面按十五个算,人数肯定够了。
他还带上了两辆逐雨车拉粮食,以确保在带野人回来的路途中,没有野人饿死。
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野人大多身体情况虚弱,如果路途遥远,又食物不足,饿倒在半路也是正常情况。
尤其是野人,有些野人甚至在冬日,会主动诱导孩发烧取暖,还得带牛厌草根,退烧治病。
镇石坐在逐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田地。田里的红薯已经冒头了,绿汪汪的,一排一排的,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河边。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红薯叶子的青气。
他想起上学时,课堂上曾因此爆发出来的激烈探讨。
老师讲野人用孩发烧取暖的事,教室里炸开了锅。
一方是认为夸大其词,母爱伟大,怎么可能会牺牲下一代为自己过的更好。
一方是认为实事求是,求生本能,活下去才有未来的希望,一切以活着为前提。
“年轻真好啊。”
走着走着,镇石突然来上了这么一句。军士们虽然步伐没停,但目光还是投了过去。
他们不知道镇石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个当官的今天有点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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