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年二月一日。青山。
窗外的风卷了进来,卷的风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云野没有多做声,只是手指在桌底下暗暗指了指门口,然后道,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白将,先前不是,是带了神明旨意来的吗?敢问是何旨意?”
他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白广,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只浮在表面,没有往眼底去。
白广手指继续轻点着桌面,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两页,好像是来看报纸的,又好像是来看人的。
他不急不慢地:“不急,不急。青山就你一户能在多个据点开设商铺的,我时间多的很。”
这句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是在——你跑不掉,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云野的左手放在桌下,轻轻转动着虎牙手串。
手串是虎牙磨的,一颗一颗圆润光滑,摸上去温温的。
他盘了六颗珠子,从拇指到指,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不轻不重,声音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抬起头,换了一副焦急的表情,道:
“唉呀,敢请白大人见谅,人家业繁杂,能够恭听神旨的时间可不多。如果再不的话,怕是只能边处理事务,边恭听神旨了。”
他把“边处理事务”几个字咬得重了一些,白广摇了摇头,把报纸往桌上一扔,起身做势要走。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是根本不介意走或者留。
他的眼角余光依旧看着云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野继续转动手串,又是六颗珠子,足足转完了一圈。
他像是在盘算,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他也站了起来,笑着拉住白广的手,按他就坐。
他的动作很快,但力度很轻,像是怕把白广的袖子弄皱了。
“嗨哟,哪有事情能跟神旨相提并论的?当然是全部推掉,专心恭听神旨的要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诚惶诚恐的味道,但白广知道,这只是一种姿态。
云野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一下:
“但白大人如果迟迟不,也别怪人先行处理事务去了。”
白广看了他一眼,已经到他的底线了,毕竟自己只是个传递消息的,要的太多,也不好。
他从腰间解出一个竹筒,竹筒是青皮的,打磨得很光滑,两头用蜡封着。
他用指甲挑开封蜡,将里面的三卷纸全部倒在桌面之上。
纸卷滚了两下,摊平了。
白广用手指按住一头,:“这些,就是神旨。你慢慢看吧。”
云野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神旨原件,这可比军士的转述更能精准地了解神明旨意中的意思。
转述会漏,会偏,会被转述人的理解歪曲,原件不会。
每一个字都是神明大人亲手写的,或者至少是他亲自审定的。
他心翼翼地捧起纸卷,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对旁边站着的云南:“云南,给白大人上蜜水。”
蜜水是向鱼耀买的青山地蜂的蜜,加了山泉和野花,兑出来的水清甜可口,连官府里的人都未必喝过。
云南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
白广也不客气,端起蜜水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打盹。
云野如获至宝地端起纸张,一字一句地详读起来。
三张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字。
字迹笔画整齐,墨色均匀,一看就是行家手写的,他的目光从头一行开始,慢慢往下挪。
“所有连锁经营商铺,都需要开具连锁经营证书,每个商铺独立开具复本,同时商铺按商铺当地收入百分比收税……”
光凭这一句,他就明白了先前登记从商许可证时,为何需要登记籍贯与住址。
税收大概率不是统一由神明亲自收纳,而是交由地方。
而登记的籍贯住址,大概率就是收纳税收的地点。
那么,人少的地方,是按低缴税还是按高缴税呢?
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手指在桌面上不由自主地画着圈。
大概率是按低缴税,本身就没几个商户、走商的地,不可能再加高税收。
那么,走商登记的地方,越偏僻、人越少越好。
他又往下读了几行,目光停在一处:税率与当地人口数目挂钩,人口不足三百的据点,税率减半;人口不足百的据点,税率再减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住址还是籍贯?大概率是住址,税是交给住址所在的据点官家。
他同时又联想到有些据点人数不过百人,连据点内通婚都十分困难,只能在外地寻求婚配,立刻明白了神明此举的用意。
人越少的地方税收越低,那么走商就会抢着往那里住,那就可以促使人口稀少的据点发展,促进据点之间的人数平衡。
他在心底暗暗记下,一般的商户可能认为这和自己没有关系,毕竟商铺已经开在人多的地方了,搬不走。
但云野可不这么认为,虽然商铺的地点改动不了,但是这一条政策可以提前布局——那些人口稀少的地方,将来也会有建立商铺的潜力。
现在去占个位置,买块地,建个铺面,等人多起来的时候,铺子就值钱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继续往下看。
“商铺有运输许可证可供办理,需要逐雨十头及以上作为前置条件……对商铺运输不再提供官家逐雨租赁……”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就是针对商铺的条款。
租赁逐雨的性价比极高,既不用专门建牛舍,也不需要在没有货物运输时饲养。
官家的牛,病了官家治,死了官家补,租一天用一天,不租不用花钱。
但这一条款,无疑是告诉云野:廉价逐雨只能用到今天了。
以后想要运输货物,需要自己养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串,手指停在最大的一颗虎牙珠子上。
那如果没养好,牛病了、死了,造成的损失自然也是自己承担。
这只是明面上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这条政策暗地里的意思。
官家真的缺这点养牛的钱吗?他认为不可能。
官家连铁都能炼,连纸都能造,连玻璃都在试着烧,怎么可能养不起几头牛?
那么,这条政策最核心的意思是——让自己花钱。
建设牛棚,购买逐雨,雇专人饲养,收购饲料,这些都是花钱的地方,促进钱财的流通。
这才是本意,他脑子转得很快,这样子一条政策一出,以后绝对不能留太多钱在手上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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