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年六月下旬。
分化省份与设立统领都市的消息,像风一样从始源吹向四面八方。
富贾们是最先得知消息的,他们的信息渠道多——邮局订了报,商铺有伙计来往,甚至有些大商贾直接和官府有联系。
但当消息传入到各大富贾耳中的时候,一切都已成定局。
沈铭的文书已经下发,统领都市的名单已经敲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富贾们能做的,就是关注对于统领都市的经商福利。
哪里的税低,哪里的路好走,哪里的军士不刁难,他们就往哪里去。
但很快,当他们发现当地官员的晋升与经济收益有关时,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与当地官家谈判的筹码。
统领要出政绩,政绩离不开税收,税收离不开商户。
你帮我发展,我帮你减税——这种默契在好几个地方已经悄悄开始了。
然而,这些都已经后话了。
而消息传入寻常百姓耳中,则是并无什么波澜。
是不是统领都市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义务教育还是两年,做工工资还是那么点,卖红薯还是一钱一斤。
在哪里种地不是种地呢?像是坨山那种统领都市,更是麻烦,种地都不好种,到处都是煤灰和矿渣。
无非就是以后登记的时候,又要加一个省份的划分罢了。
老百姓不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是今年雨水够不够,红薯收成好不好,孩子能不能顺利读完两年书。
正当此处事件即将过去的时候,除始源外的四大统领都市的统领则是陷入了苦恼。
六十一年七月一日。望海省,泽沼。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时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
河正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始源送来的文书,纸张已经被潮气浸得有点发软,边角卷了起来。
他盯着上面的字,头疼得像被人用木槌敲。
当初成为统领都市的时候他欣喜万分。
泽沼这个地方,人口不过百余,连个像样的集市都没有,居然能被选为望海省的统领。
他高兴了整整三天,走路都带风,还自掏腰包请全村的军士吃了顿饭。
然而现在,这一纸政令就足够让他无力。
文书上写着:
“所有统领都市均需设立初级中等教育学院(下简称‘初中’)。
中学意为过度义务教育与高级中等教育学院(下简称‘高中’)之间间隙,降低因财力所导致的教育水平不足,致使仅有私教之家方可入始源学校学习。
初中学位为考生人数十分之一,教育场地与教师由统领都市自负,教材将于六十二年一月一日送达。
初中预计开放招生为六十三年,请于六十三年一月一日前完成教育场地、教师、教材预习等工作。
作为衔接义务教育与高中的关键一环,打破富识者愈富与穷识者愈穷之循环,务必上心。”
河正合叹着气,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希望自己看漏了“自愿”二字。
但没有,白纸黑字,务必上心。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大雨倾盆,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
远处的田里,不少农户正在大雨中抢收红薯。
红薯怕泡水,泡久了会烂,烂了就白种了。那些弯着腰在泥水里刨红薯的人,连雨蓑都没穿,浑身湿透,谁还在乎什么教育?
泽沼不过是百余人之村,何德何能足够负担得起一座初中?
办学地点倒是好,望海全省不到千人,一年至多也不过百位新生儿,十个学位,不过是一个教室就能搞定的事情。
找间空屋子,摆几张桌子,墙上挂块木板,勉强也能用。
宿舍可以跟军士挤一挤,或者让远道的学生借住在村民家里。这些都好办。
但他上哪里去找老师啊?
这十里八荒的,除了官家军士之外,能在义务教育中认真学习的都算是高材生了。
那些孩子读完两年书,认几个字,会算几笔账,就回家种地了。
让他们来当老师?他们自己都还没学明白。
河正合在脑子里把全村的人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怎么都找不出一个能教课的人。
是去找军士协商还是自己顶上?
他想了想,军士们虽然识字,但让他们教课?那些五大三粗、拿枪杆子的人,拿笔不知道行不行。
而且军士有自己的职责,不能天天泡在教室里。
河正合稍加思索,决定先看看设立的科目有几门。
万一只需要教认字和算数,他咬咬牙也能凑合。
“数学,语文,历史,就三门啊!”
他的目光钉在那三个词上,突然感觉自己行了。
数学不就是算数吗?加减乘除,他都会。
语文不就是认字写字吗?他认的字不少,写字也不算太丑。
历史……历史背一背应该也能讲。
神明大人可以在统帅四十二座据点的同时,兼顾军士训练与始源学校的授课任课。
自己不过管理九城之事,就算再加三门课程授课又如何!
他站起来,挺了挺腰,像是给自己打气。
但那股气还没在胸口站稳,他就听见了水声。
他低头一看,水已经从门槛底下漫进来了,沿着地面往屋里淌,草鞋已经泡在水里了。
他又叹气,无奈摇头,戴上雨蓑笠,向着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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