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溪端了一碗水送到陶街的嘴边,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把碗沿抵在他下嘴唇上。
陶街张开嘴,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凉丝丝的,舒服了一些。
泥溪同此不忘滔滔不绝地数着他的莽撞,明明是用来治病的酒精,他却用火焰加热,是药三分毒,这不就被酒精整中毒了。
正常酒精生产,都是在通风良好的开阔地带,结果他还在屋子里面烧酒精,差点害死自己。
要不是他们进去得及时,他现在可能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陶街只感到头疼欲裂,心里止不住地后怕。难怪连神明大人都不会喝酒。
但为什么自己明明是酿醋,却会变成酿酒呢?
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想不通。莫非是发酵时间太短了?
他决定回头记下来,等下次有机会再试。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有下次了,我先休息一下。”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话了。
泥溪又念叨了几句,见他不回应,也就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陶街闭着眼,意识又开始模糊,渐渐地沉入了梦乡。
但在梦乡里,不知为何,他又回忆起了刚刚饮酒时,那股飘飘然的感觉。
在失去意识之前,那种脑袋变轻、脚底发软、像是要飞起来的感觉。
那种感觉升到空中,浑身轻飘飘的,被风托起来一般,像是在云上面躺着。
好像喝酒,也能有些不错的体验,他心里这样想着。
六十二年四月二十八日。
陶街请了个假,悻悻地在酿酒区附近蹲守,等着周渔下班。
他蹲在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面,不时探出头来往酿酒区的门口看一眼,像做贼似的。
周渔是酿酒区的老师傅,干了快十年了,从坨山还在烧粗酒的时候就入了行,现在管着整个酿酒区的生产。
陶街不认识他,但他知道周渔每天这个时候会从酿酒区出来,走这条路回家。
他还是忘不了喝酒时的那种感受,虽然喝完之后的头疼欲裂不是假的,但刚刚喝下去那种飘飘然的感觉也是真的。
他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感觉,什么事都不用想,什么烦恼都没有,整个人像是被泡在温水里,舒服得不想动弹。
他想要通过官家制作酒精的步骤,验证一下,是不是自己有哪一步做错了,不定能做出来既不头疼又能飘飘然的酒水呢?
他不敢问周渔本人,太明显了,他只是蹲在那里,听周渔和同行的人边走边聊着如何优化现在的制作流程,把偷听到的步骤记在心里。
神明大人只是没有饮酒,但是也没有不能饮酒,自己这,应该也不算违逆神意。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把从周渔那里听来的步骤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回去试试,应该不难。
在问到步骤之后,他几乎是立刻回家做起了实验。
他把家里的灶台清理干净,搬来一口铁锅,仿照官家的做法,架起蒸笼,铺上贱米,加水,点火。
他把每一步都记在木板上,时间、温度、火候、水量。
酒精几乎只有官家会生产,并且不售卖,所以他只能自己酿。
但他蒸出来的酒,不知为什么,和之前喝的截然不同。
他心翼翼地从蒸笼的接酒口接下第一碗液体,颜色是清的,像水一样,但凑近一闻,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抿了一口,入嘴之后只有一股火辣辣的痛感,从舌尖一直烧到喉咙,烧到胃里。
然后头晕,比上次更晕,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江倒海。
他靠在灶台边上,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这不对,上次不是这样的,上次喝了之后是飘飘然,这次是火辣辣。
但这一次,他是偷偷喝的,酿酒的粮食也是偷偷从家里仓库拿的,没告诉任何人。
他怕被家人发现,怕被官家发现,怕被人知道自己一个制布场的主管,居然在家里偷偷酿酒。
头再疼,也不能晕,自己还得销毁一下证据,那些酒槽,那些酒气,还有没喝完的酒水,锅也得拿到水渠边洗。
离开家门,他在河边坐了很久,等脸上的红退了,等头疼消了,等身上的酒味散了,才走回家。
回到家中之后,还是能勉强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六十二年五月一日。
他又去翻看神明大人赐下的酿酒手册,这个传播很广,毕竟酒只是治病杀菌用的东西,没有人会想着自己去做,更不会想着去喝。
“以此法取酒,最先所得之液,色虽清,然必有隐毒,饮之可致昏聩乃至危殆,绝不可用,务必弃之!须待首次馏出之液尽弃后,再接取之液,方可斟酌使用。”
他终于明白了,他之前喝的那碗,就是手册上的“最先所得之液”。
毒,就是他头疼的原因。
而让他飘飘然的那种感觉,也是毒?还是毒和酒是混在一起的,分不开?
手册上“蒸是为了除去隐毒”,但他不想蒸,蒸了“酒味”就淡了,“辣味”就更厉害了,而且蒸要设备,要时间,要燃料。
他想要的是,那有没有办法不蒸就能去除隐毒的法子呢?
隐毒溶于酒,有没有办法在不蒸的情况下就可以分离出来?
他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实验,每天下班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灶台和蒸笼,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然后将每天将实验产品偷偷销毁。
他试了不同温度的酒,试了不同的蒸制时间,试了不同的接酒顺序。
但很快,他的私房钱就已经用光。
买贱米要钱,买柴火要钱,买工具要钱,他每个月的工资大半都交给了家里面,剩下的那一点零花,全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他也不敢告诉家里面,自己在这样糟蹋粮食。
要是被老婆知道了,非跟他闹翻天不可。
不过,喝多了,他也渐渐感到,自己貌似没那么容易醉了。
从一开始抿一口就脸红心跳到现在能喝半碗才觉得上头,他的酒量在一天天地增长。
这是好事啊,那或许自己可以不用研究去除隐毒的办法了!
反正喝了头疼,多喝几次应该就不头疼了吧?
他现在酿酒的原料已经从贱米降级成了红薯,便宜,好弄,家家户户都有。
贱米有自己的米香,红薯也有自己的清甜,还有没有其他可以酿酒的呢?他不确定。
就算有,自己也已经没有钱去买了。
他的私房钱早烧光了,老婆那边的零花钱也用完了,连买红薯的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但是,他知道有个地方放着很多很多的酒。官家的酿酒区。
那里面的酒缸一排一排地码着,大缸缸,新酒陈酒,数都数不清。
他的身影每到黄昏,总是会徘徊于酿酒区,目光徘徊,喉结微动。
他不敢进去,但也不愿意离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看着那些酒缸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咽了咽口水,然后转身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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