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年五月十一日。始源。
屋子里很静,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灯芯烧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
沈铭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书,墨迹未干,炭笔滚到桌边,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神明大人,你会疼吗?”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铭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脸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气,怎么都看不清,但他认得这个声音。
很多年前,有人这样问过他,那时候那个人还,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沈铭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
“当然不会,无需在意。”
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寒月的面容模糊,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五官洇开了,只剩下一团淡淡的轮廓。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有些眼糊,年纪大了?不,他不会老。
那是眼睛出了问题?不,眼睛也是不会损坏的。
突然,一辆大运冲进了他的房间之内,从天花板上下来,带着风声,带着一股刺鼻的油味,轰隆一声砸在地板上,又弹起来,把沈铭连人带椅子一起顶了起来。
沈铭还没来得及喊,就被那张椅子推着,穿过屋顶,穿过云层,穿过大气,一直顶到了宇宙之中。
星星在他身边飞过,一颗一颗的,像是被人从手里撒出去的碎石子,亮晶晶的,拖着长长的尾巴。
他的思路突然停滞了一瞬,这啥货车啊?动力这么强的?
随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之中,大运莫名其妙的变成了莲的样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不知为何,却能知道是她。
太阳则变化成了一洼池塘,塘中有莲花几朵,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轻轻摇晃。
“那个,名字。”
沈铭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发现自己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对,情况不对,我刚刚不还在宇宙里面吗?怎么又穿越时间了?
沈铭没有回答边上没有面向自己的莲的问题,而是左手摸索着下巴,思索着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吃了没煮熟的菌子。
菌子有毒,能让人看见幻觉,这他知道,但他不记得自己吃过菌子,难道是炊事员不心把毒菌子混进了汤里?
而在他思索的间隙,场景再度变化。
头顶的星空裂开了一道缝,一道光从裂缝里射下来,刺眼的白,亮得他睁不开眼。
他用手挡住眼睛,眯着,从指缝里往外看。
一个光之巨人从天而降,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将他从虚空中捡了起来。
巨人带着他飞到了一颗蓝色的星球上空,像一滴水,又像一颗宝石,表面飘着白色的云,云层底下是绿色的陆地、黄色的沙漠、蓝色的海洋。
沈铭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他认识这颗星球。
巨人将他扔回了地球,他的身体从高空中坠,穿过大气,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空气在他的身体周围燃烧起来,变成一层橘红色的火焰。
他的皮肤在燃烧,血在沸腾,骨头在熔化,然后又愈合,又燃烧,又愈合,无尽循环。
在无尽的痛苦之中,他砸在了地上砸出了个坑,随后炸出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他躺在坑底,浑身焦黑,冒着烟。
过了几息,皮肤开始愈合,新生的皮肉从焦黑的壳
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黑烟。
嗯,这大概率不是菌子,应该是梦,菌子没这么癫。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头顶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上,又重又闷。
他猛的一抬头,纸张洒的声音传入耳中。纸页在空中翻飞,有的在地上,有的在桌上,有的飘到了窗户外面。
还是那张书桌,还是那根已经毫无香味的主梁,还是那些繁琐杂事。
他低下头,看见桌上摊着一堆文书,木头的纹理在油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哪年留下的。
“我擦,忘记重置了……”
沈铭揉搓着眉间,这种情况也是时常发生。
当困倦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人脑是不清醒的,忘记重置直接昏睡也是正常。
他先强忍着困意与枕的脖子疼痛将洒在地上的纸全部捡回到桌面上。
捡完了,他在椅子上坐好,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刀。
虎衔月刃,工匠给它起的名字,刀身不长,刃口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握着刀,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干净利地一下。
血溅在地上,疼痛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放下刀,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长出了一口气。
舒服了。
“材料学什么时候能进步一下啊?”
他自言自语,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的脑海里有很多的原理,但材料所限,做不出。”
他感慨着坐回桌前,柔软的虎皮靠垫与熊皮坐垫完美地包裹住了他的身体。
靠垫是去年新换的,虎皮是旷野那边猎到的,毛密而软,坐着不累。
坐垫是棕熊皮,厚实,坐久了也不塌。
他把自己陷进靠垫里,伸手拿起桌上最上面的那份文书。
寒月的辞职信。
他眨巴眨巴眼睛,又看了一眼日期,七十三年五月十一日。
“不是还年轻嘛,怎么就想辞职了,回头做……”他自言自语的着,“做做心理工作”这六个字还没出口,他就看到了第一句。
“承神明大人厚爱,我任职至今,从未心生埋怨,但年岁已高,时至今日,已四十有一,感身心俱疲……”
沈铭没有继续往下看去,四十一岁了。
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应该已经算是步入晚年。
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岁,四十一岁已经是人生的末段。
但他想起上次见寒月的时候,她还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手腕粗的木柴从中间裂开,干净利。
她擦汗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线条分明,精力充沛得很,不像是要退休的样子……不对,有问题。
他推开大门,向着寒月家走去。
门卫顺息站在廊下,看见神明大人出来,微微弯腰,行了个礼。
沈铭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布衣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顺息望着神明大人远去,想起了门前辈的叮嘱——“不要擅自跟上,除非神明大人叫你”。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继续守在神明府邸的门口。
此时的寒月,在将辞职报告呈上去之后,便安心的躺回了家中。
她的家在始源的东边,一个不大的院子,砖墙青瓦,院子里种着几棵紫越莓,藤蔓爬满了篱笆。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