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署里的人没有注意到它们,看热闹的人也没有。
只有铜舀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又低下头,继续签字。
七十三年七月三日,尾闾省,月咸。
雨下了三天了,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坑,水花溅起来,又下去,汇成浑黄的水流,从高处往低处淌。
屋檐上的水连成一条线,哗哗地往下冲,在地上冲出一条水沟。
三间泥屋挤满了人,都是那十四户人口,一共七八十口人。
屋子本就不大,挤进这么多人,显得异常拥挤。
男的躺在外围,靠着墙,靠着门,靠着窗,腿伸不直,腰弯着。
女的靠内,坐在草席上,抱着孩子,声地着话。
孩子在最内侧,缩在被褥里,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火堆的余光暗淡,炭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红彤彤的炭核,散着微弱的温热,但比没有要好太多了。
“妈妈,不会漏雨的大房子找到了吗?”
月霞的脸被火炭微微照亮,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眼睛亮亮的。
她侧过头向身后的月水询问道,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月水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一点点的疲惫。
月水没有回答,而是回头看向最外围的河光。
河光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腿伸在门槛外面,雨水溅上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还没有。再等等,等等就能找到了。”
月水转过头,看着月霞,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月霞点了点头,双手抱膝,将头托在双膝上,享受着那残存的余温。
火堆的光映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像是在做梦。
留帮站在门口,侧着身子,望着门外的瓢泼大雨。
雨幕像一面墙,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风声呼啸的卷过,杂草随风倒伏,他摇了摇头,就这雨势,连天鸟邮局都不会发信。
军士更没有道理冒着这么大的雨送来消息和钱财了,他们不欠谁的,没有义务拿命去换别人的心安。
还得等啊……
但远处,却突兀地响起了脚步声。
人的脚掌踩在水坑里面,溅起水花的声音,混杂在雨幕之中几乎无法辨认。
留帮转向声音的方向,一道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顶着蓑帽,蓑衣被雨打得贴在身上,露出宽厚的肩膀和粗壮的胳膊。
他的手中似乎吃力地拎着什么,步子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跟雨较劲。
身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高大,直到雨幕再也无法将他的身影掩盖。
山河走到门口,把左手的皮袋放在门槛上,右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蓑帽压得很低,帽檐上滴着水,像一条细细的瀑布。他
的脸被雨打得发白,嘴唇有点发紫,他看了看留帮,又看了看屋里的几十双眼睛,开口问道。
“这里是搬迁一十四户的所在地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留帮吞咽着唾沫,点了点头。
这个人足足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胳膊粗得像树干。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他左手拎着的是所有赃款,一百二十一块金鸟。
一百二十一块金鸟,,就被他单手拎着走过来了?
那个皮袋鼓鼓囊囊的,绳子勒在袋口,袋子的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像是随时会裂开。
留帮的目光在皮袋和山河的手臂之间来回了几次,心里对军士这个职业有了新的认识。
军士貌似比自己想的要更为强大一些,并且比自己想的要更为忠诚,这么大的雨,他居然真的不躲,就直勾勾地走过来了?
就算路上骑了逐雨,这么大的雨,逐雨也不一定受得了,平心而论,自己绝对做不到,就算坐牛车,这么大的雨,车子里面也绝对会泡满水,和没有的区别不大。
“等雨停了,集合一下。我带了赃款和信件。”
山河声音低沉,走进了屋内。
他摘下蓑帽,挂在门边的钉子上,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后转过身,看着屋内二十多双眼睛,陷入了沉思。
男人,女人,孩子,挤在一起,缩在角里。火堆的余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期待和不安。
山河看了一会儿,没有话。
留帮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么大的雨,信件能扛得住吗?”
山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
“放心,都在我的脑子里面。倒是你们,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屋顶。
屋顶的草被雨水浸透了,压得很低,有几处塌下来了,用木棍撑着。
墙角的泥皮被水泡得鼓起来,有的地方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虽然漏水,但看起来还算结实,倒塌应该不至于。
但是炭火太少了,几个炭核散在火堆里,半死不活地亮着。
“你们就没有提前准备些炭火吗?你们也是尾闾省的,不应该不知道啊?”
山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不解。
尾闾省的雨季有多长、雨有多大,本地人应该比他更清楚。
提前备好炭火、干柴、粮食,这是过雨季的基本常识。
留帮只是苦笑。
“有,当然有。但是没人卖。官家都没货,更不要提这里从建立到现在,一位走商都没有来过。”
他的苦笑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自嘲。
十四户人家从不同的地方搬来,有的带了炭,有的没带。带的炭用完了,想在当地买,买不到。
月咸这个村子,官府的仓库里没有存货,走商从没来过,连一个卖炭的贩都找不到。
他们只能省着用,白天不烧,晚上烧一会儿,烤烤火,暖暖手,然后就灭了。
炭核还留着,第二天晚上再引着,还能再烧一会儿。
省了又省,还是快用完了。
山河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到门边,把蓑帽重新扣在头上,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幕立刻吞没了他的身影,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越来越,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了白茫茫的水汽里。
留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雨丝飘进屋里,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把门关上,走回火堆边,坐了下来。
火堆里的炭核又暗了一些。
“叔叔,新家还要找多久?”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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