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年一月十二日,尾闾省,河家坳。
铜舀坐在桌前,烛火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
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边角被汗浸湿了,字迹有点洇开。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
神明大人离开了始源,向着下游而来。
信上写得很清楚,沈铭没有带随从,没有提前通知沿途据点,就一个人骑着逐雨往下游走。
铜舀不知道他来下游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来了河家坳,自己经不起查。
拍卖高地势土地,把平民挤到别处去,让富商占了最好的位置。
表面上看,河家坳税收增加了,路修了,房子盖了,但那是空的。
种地的人没了,干活的人没了,一旦断了供给,这个据点就是个空壳。
他放下信,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窗外的风不大,从门缝里钻进来,依旧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还好还好还好,是冬天来的,是冬天来的,能掩饰过去。”
他低声了三遍,冬天,地是空的,田是荒的,人都在屋子里猫冬。
春耕还没开始,地里的情况看不出好坏。富人占据的那些高地,冬天也看不出什么。
只要沈铭不在春耕时节来,他就有时间把表面功夫做足——把外迁的平民叫回来,把田里的杂草清理掉,把该有的农具摆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外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什么。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拿起炭笔,开始写信。他要通知破绽。
七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
沈铭骑着逐雨,从河家坳外面的土路上经过。逐雨走得慢,步子不大,蹄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铭穿着一件布袍,没什么花纹,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显得十分朴素。
腰间没看到有系皮带或草绳,但衣服却非常的合身,脚上穿着布鞋,鞋面却没有沾上泥。
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赶路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他的衣服,却越细看,越显贵。
道路两边,有人正在操练农具,锄头举起来,下去,翻起一块土。
又举起来,又下去,动作不算快,但整齐。
沈铭看了一眼,没什么,铜舀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装作在检查农具。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沈铭没有停下来。
沈铭骑着逐雨,从道路中间走过去,他没有转头看两边操练农具的人,也没有看铜舀。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看着远处那条灰蓝色的江面。
铜舀抬起头,看着沈铭的背影越来越远,逐雨的蹄声越来越轻,直到被风吹散。
他的心中万分庆幸,神明大人这次的目标并不是自己。
神明大人除了换了一头坐骑以外,并未停留,他在河家坳没有喝一口水,没有歇一口气,直接就走了过去。
铜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沈铭的目光当然不是他,就现在的土地利用率,哪怕富人独自占据了很大一块高地,又能怎么样?
野外的土地依旧数都数不清,自然也没有人会因为此事向上头举报,富人占的那点地,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至于平民搬走了,搬到哪里不是住?
上游下游有的是空地,甚至比河家坳要更肥沃,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留也行,沈铭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海洋。
前世的他对海洋的所有回忆都是沙滩、阳光、白云、蓝天、比基尼。
那些回忆已经模糊了,像是被水泡过的纸,只剩下一些淡淡的颜色,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海洋是什么样子。
他问过傻鸟,傻鸟海边有泥滩,有碎石,有沙滩,都不一样,他又问入海口呢?
“是黑色的泥滩,覆盖在海水之下。”
傻鸟不是水禽,下不到水里,也不会在海边久住。
海边没有树,没有果子,没有虫子,傻鸟待不了,它的描述只能给个大概,具体是什么样,得自己去看。
为了能够在海边定居,先去探查一番是非常有必要的。
他要把路走一遍,看看沿途的地形、水源、植被,看看哪里适合建据点,哪里适合晒盐,哪里适合做港口。
这些本应该当初由灰烟带回来,但灰烟失踪了,现在得由自己亲自来做了。
七十三年二月十日。
沈铭下了逐雨,把缰绳松开,拍了拍逐雨的背。
逐雨摇了摇头,向回走去,它们是认家的,只要半路没有被其他的逐雨群拐跑的话。
沈铭一个人往前走,脚下的草不是绿色的,是灰绿色的,叶片又厚又硬,踩上去沙沙响。
他没见过这种草,他蹲下来,摘了一株,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叶子背面有一层白霜,他用手指蹭了一下,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咸的。
他把整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苦,咸,纤维粗,咽不下去。
他把渣子吐出来,用舌头抵了抵牙缝,没弄出来,随后又用手用力的抠,最后选择了用刀撬了出来。
又走了大约数百步,依旧没有任何的负面状况出现。
“尝的第一种植物居然就能吃,真不容易啊。保底来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又看见另一种草。
叶子很宽,比他的手掌还宽,绿得发黑,他摘了一片,撕下一块扔进嘴里,刚嚼了一下,脸就皱成了一团。
“呸呸呸!”
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干净,用手背擦了擦嘴。
“好咸啊!这玩意是盐做的吗?跟吃没洗过的咸鱼一样。”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