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年六月二十九日,尾闾省,咸江。
河大蹲在营房门口,在木板上写着写什么。抬起头,看着远处蹲在白花旁边的河众,喊了一嗓子。
“喂,在看啥呢?那些花照看着也没啥用的,雨季过后,大概率都会死掉。休息时间快过了,赶紧过来继续布置一下。每平米降水量还是很重要的。”
河众没有马上回头,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几朵白花。
花瓣很,五瓣,白色的,边缘微微发黄。花茎很细,风一吹就弯,风停了又直起来。
这片盐碱地上很少有花,大多数植物要么不开花,要么开了花也是灰扑扑的,不引人注意,这几朵白花是少有的色彩。
河众是河大的同族晚辈,隔了几层,到底隔了几层,没人算得清。反正都姓河,都住一个据点,就算一家人。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这里离海洋更近,按照始源发来的信件中的估算,大概率会比始源日测中的雨季提前两到三天。
始源那边有一整套测算雨季的方法,看云,看风,看往年记录。
他们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信,送到下游各个据点。
咸江是最下游的据点,离海最近,雨季来得最早。
这个数字是怎么得到的呢?答案是:通过下游城市记录下雨的日子,然后与上游城市下雨的日子进行比较。
下游下雨了,过几天上游也会下雨,下游雨停了,过几天上游也会停。
把两边的日期一对照,就能粗略地计算出雨云的行进速度,勉强算出海边雨季来临的时间。
这个方法不算精准,但比瞎猜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始源的那些学者们的想法没有出错——每年的两次雨季,所有的水汽都是来自海洋的。
如果水汽不是来自海洋,那这套算法就不成立了。
河众看了看那些朴素的白花,点了点头,其他地方的花五颜六色,红的黄的紫的,这里的花只有白色,连淡黄色都少见。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来了。”
数口内侧刻着高度数据的大缸被摆在外面。缸体有一半被埋在泥土之中,露出地面的部分比人膝盖高一点。
这些在雨季的时候是一次性用品,等雨季过了,再将里面的水倒出来循环利用。
缸是陶缸,厚实,埋一半在土里,能稳一些,不会被风吹倒。
现在被埋在土里面的缸一共有七口,每一口上面都有木板覆盖着,木板上压着石头,防止被风吹开。
雨季来临时,就靠它们计算降雨量了。
他们不知道统计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但是神明有要求,他们就去做。
沈铭在信里写得清楚:每场雨都要记录,下了多少,下了多久,什么时候下,什么时候停,记下来,寄到始源,始源那边有人会分析这些数据。
一口型的日晷被摆放在他们的营房前面,这个东西沈铭曾经有想法推广过,但最后发现没什么意义。
有经验的农民根本不需要日晷就能精准地判断时间,光靠经验就能得出什么时候该回家。
如果工作场地摆放一个日晷,看起来可以很好地规定上下班时间,但实际运作之后却发现,严重影响了工作效率。
许多的人都会时不时地过去看一眼,还差多久才能下班?
阴天雨天日晷没用,晴天也要看太阳有没有被遮住。
最后,只在官家府邸与每个据点城市的中心广场上摆了一口。
也有些人家会在自己的院子里面摆上一口,但大多数时候是不看的。
需要阳光才能判断时间,作用太了,阴天雨天相当于一个摆设。
它最大的作用是确定了夏天光照时间相对较长、冬天光照时间相对较短的定理。
这个定理写进了课本,每个学生都要学。
三人哼哧哼哧地努力埋着测雨缸,等待着雨势下。
河大用铁锹挖坑,河众搬缸,金雨校正高度。
缸口要平,不能歪,歪了接到的雨水就不准,当然,最怕的还是积水没过了缸体。
他们用一根细绳绑在缸口,拉成十字,用木尺量绳子的高度,确保每口缸都一样高。
忙活了大半天,七口缸全部埋好。
他们在每口缸的木板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又在石头上刻了编号。
一号到七号,从营房门口往外排,排成一条直线。
还不够,还得继续埋。
七十四年七月五日。
河众蹲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些白花。
花瓣从边缘开始发黄,慢慢往里卷,有的已经了,在地上,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
他用手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几乎透明,边缘有点干。
他看着那片花瓣,发了会儿呆。
河大从营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块烤红薯,递了一块给河众。
河众接过去,咬了一口,没话。
河大蹲在他旁边,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看了看那些白花,又看了看河众的脸。
“明年再种吧,放心好了,它们枯萎了是为了结种子,明年开更多的花。”
河大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懂花,也没种过花,但这句话是课本上写的,植物的生命周期,开花,结果,枯萎,留种,第二年再长。
循环往复,不会断绝。
河众白了他一眼,没带好气地反驳他。
“我又不是没上过生物课,这种知识不用你来解释。我在想的是,作为一种在本地特化过的植物,它会不会花瓣凋谢就是雨季即将到来的前兆?”
河大先是一愣,稍加思索之后,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有点道理,毕竟如果花期涵盖了雨季的话,大概率会被风暴吹死的,在雨季到来前凋谢……
不过它结的果子不也要面对雨季吗?还是要在冬天结果更好吧?反正这里的冬天也不算太冷,比始源暖和多了。”
河众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我们又不是搞这些的。回头写封信跟始源那边的农学院一声就行了。有没有价值是他们的事,我们只负责治安和处理神明大人下达的旨意。”
“所以,你没有因此感到悲伤,那还这么哭丧着脸地蹲在这里?给我起来干活!”
金雨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背后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两只手伸出来,一左一右,卡住两人的脖子。
力气大,手臂粗,河大和河众被他一夹,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河大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河众也挣扎了一下,也没挣开。
金雨的手臂像两根铁棍,夹着他们的脖子,不紧不松,刚好让他们动弹不得。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现在有咸鱼,果酱,薯粉,还有几只黑棘。”
黑棘是江里的一种鱼,背鳍是黑色的,刺多,但肉嫩。
他们前几天用笼抓了几条傻的,养在水桶里,还没吃。
河大咽了口唾沫。
“吃黑棘。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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