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走路不行了,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咬着牙。
倒也好在只是脚扭了,不影响在洪水中坐起身子,不然可能会呛水,那更麻烦。
金雨把这次窗口期的工作重新分了工,河大留下,检查木炭和修补营房的漏雨处。
河众和他出去,清理测雨缸和重新布置寻路木棍。
河大点了点头,没什么。
河众跟着金雨走出去,这次只有两个人,干活比上次慢。
他们经过那片白花生长的地方,花茎已经完全没在水里了,只有几片叶子还露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河众停下来,弯腰看了几眼。那些果实沉在淤泥里,看不见。
这次窗口期的淤泥与上次厚度差不多,浩大的水流带来了新的淤泥,也带走了旧的淤泥,一加一减之下,近乎保持了原样。
河众用木棍戳了戳地面,戳下去的感觉和上次一样。
他想起那些白色的果子,不知道它们在这种不断变化的淤泥里是怎么保持不烂的。
是壳硬?是果肉里有防腐的物质?还是淤泥本身有什么特殊的成分?
他想着,手里的活没停,金雨在前面喊了一声:“快点,天黑前要干完。”河众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七十四年八月二十一日。
雨季的尽头在哪儿,没人得清,只知道最多不会超过五十五天。
河大撑着两根木棍,在积水与淤泥中一步一步地走。
右腿还没好利索,但比前几天强多了,至少不用人扶。
他的身后,河众和金雨边走边话,声音不大,但顺着风能听清。
“金哥,你觉得雨季结束了吗?”
河众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金雨没有马上回答,河众有些脱相了。油很难在这种环境下保存,他们带进来的几罐猪油早就吃完了。
咸鱼中富含的脂肪又太少了,嚼在嘴里干巴巴的。
新鲜的鱼在风暴中又无法捕捉,鱼笼捞上来的都是鱼,不够塞牙缝。
这段时间,他们吃得最多的就是薯粉糊,稠的稀的,换着样吃。
吃了一个多月,河众的脸颊凹了下去,颧骨突了出来。
相对而言,金雨就好上了很多。
他底子更厚,扛得住,但也有些双腿浮肿,皮一按一个坑。
他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以为意。
只不过是泡水泡得有点太多了,等雨季结束,吃几天好的,过个几天自己就会消下去的。
“不知道,再等等。”金雨。
始源在统计了这么多年雨季持续时间的数据之后,得出来的结论就是没有规律。
但神明大人过,夏季气温越高,秋雨季持续时间越长。
测量气温对于这个发展极度偏科的文明来还是太过困难,哪一年温度高,哪一年温度低,现在几乎全靠主观判断。
今年夏天是不是比去年热?体感上觉得热,但差了多少度,没人知道。
又过了几天,积水都慢慢地退了。
地面露出来,湿漉漉的,踩上去软塌塌的,草被泡了一个多月,倒伏在地上,有的已经烂了,贴着地皮。
阳光照在泥地上,泥地裂开一道道细纹,像是干渴的嘴张开了,脚一踩碎成粉,融入了草坪之下。
没有新的雨云,金雨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天。东边的天是蓝的,西边的天也是蓝的,连云都没有。
越靠近海洋,雨云堆积与降水之间间隔的时间就越短。
在始源,这个间隔差不多有一天之久,乌云压了一天才会下雨。
而在这里,感觉还不到一个时,云刚堆起来,雨就砸下来了。
现在云没了,雨应该也不会有了。
金雨将这场秋雨季中所有的数据汇总为一张表,纸上列着日期、时间、降雨量、级别,密密麻麻的。
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用蜡封口,盖上自己的印章。
等着红朊来取,它会把这封信先送到河家坳,再由河家坳汇总之后,统一由傻鸟送到始源。
始源的报告可以直接送到地方,但地方的报告不能直接上交始源。
如果你想直接上交,也可以,但你必须保证信件的价值足够大——大到能让神明大人亲自拆开,大到能让内阁的文员觉得非送不可。
不然,轻则信件被扔到垃圾桶,重则被罚一个月的工资。
所以大家都按规矩来:地方的送到上级,上级汇总之后再送更上级,层层递进,不急不慢。
信件层层传递,历时十一日,终于从咸江送到了始源。
始源的内阁里,冷湖坐在桌前,面前堆着四摞信。
他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分拣信件起来轻松,实际上做起来反而还算是个精细活。
信封上的蜡印不能被磕碰损坏——蜡印碎了,收信人会怀疑信被人拆过。
不同重要程度的信件必须分层,紧急的放上面,常规的放
分拣过程中不能出现弯折,折了边角的信,也有可能会影响到数据的辨认。
不过,这项工作比起抄录课本要轻松得多,抄课本要一动不动地坐一整天,手指肿了也不能停。
分拣信至少能站起来走两步,能伸伸腰。
冷湖拿起咸江送来的那封信,看了看蜡印,完整,又看了看背面,雨势数据。
他皱了皱眉,放在一边,这些数据连汇报到沈铭面前的资格都没有,直接给到天文学院就行。
雨势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大,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天文学院会跟神明大人汇报的。
他拿起另一封信,拆开,看了看,放在另一边。
信使山推门进来,他把下游三省上报的雨势数据一同放入一个木匣子里,匣子是松木做的,刨得光滑,盖子上刻着“下游雨情”四个字。
山把匣子夹在腋下,步伐轻快地走出了内阁。
他嘴里哼起了曲,调子是从市集上听来的,不知道谁编的,词也不太记得全,只有几句翻来覆去地唱。
“云栖花,风栖霞,闲栖溪畔嫩新芽。”
他一边唱,一边走在始源的石板路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另外一个人在跟着他。
路边的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他就那么唱着,消失在了巷口的转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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