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年六月十六日,青山省,青山。
云游从山道上走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雇佣的那群走山客的豪迈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光线从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斜插在地上,像有人在地上画了金色的线。
他走了整整一天,腿有些酸,靴子上的泥是早上踩的,那时候露水还没干,山路湿滑,一脚踩下去,泥就糊了上来。
他本想在溪边洗一洗,但看着那清冽的溪水,又舍不得弄脏,就作罢了。
一路走下来,泥巴从湿变干,从软变硬,在鞋面上结成一块一块的壳,走起路来有些硌脚,他也不在意。
云袍的下摆被荆棘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处抽了丝,细细的线头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袖子也湿了一截,是经过一片蕨丛时沾的露水,还没干透。
衣服上粘着草屑、枯叶、松针,还有几粒不知名的野果的籽。
他拍了拍,没拍干净,也就算了,回到家中,自然有人会去清理。
他的头发倒是梳得整齐,用一根竹簪束在脑后,没有乱。
在山里走了一天,头发还能保持这样,足见他走路的姿态和对细节的在意。
这副样子,走在青山城的街道上,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干净整洁的布袍或皮衣,脚上踩着布鞋或草鞋,没有人像他这样满身泥草地从城门走进来。
但他走得坦然,目光平视前方,既不躲闪也不张扬,仿佛自己穿的不是沾满泥巴的云袍,而是出席宴会的盛装。
路过他身边的人见了他这副模样,有人多看了一眼,有人笑了笑,有人认出他来,主动打了招呼。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云公子,又在按名字办事啦?”
云游摆了摆手,笑着回答:“这个和名字没什么关系,不过是我个人的一些兴趣爱好罢了。山野水色,比起人间烟火要更有一番趣味。”
他的声音不大,笑容里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也没有刻意平易近人的做作。
中年人笑着摇了摇头,扛起锄头,继续往城外的田地方向走。
云家的公子有那个财力支撑,雇佣得起一整支队伍陪着他进山游水;自己和他生来就不一样,自己如果不肯种地,那么全家老明年就没有饭吃。
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但也不是没有安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云游的背影。
神明常,人人平等。但实际上,人与人只是在神明面前平等。
但也无妨,至少有神明大人在上,没有人敢自己比其他人要更为高贵。
平民见了富商,不用跪;富商见了官家,不用拜。
大家都是人,在神明面前都一样,没有比他人要更为特殊的权利,他心里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些。
云游沿着石板路往自己家的宅院走,路不宽,两边的房屋挨得很近,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只留下一线天。
傍晚的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他走了十几年这条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路边的石墙上爬满了春风藤,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绿色的背面。
一扇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孩子的笑声。
他经过的时候,门里探出一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到了云家所在的街巷,巷口的槐树比去年又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在乘凉下棋。云游经过的时候,一位白发老叟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云公子,你二伯今天下午问了你三次了。”
云游脚步一顿,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张伯提醒,我这就进去。”
老叟摆了摆手,又低下头继续看棋盘。
云游加快了步子,但还是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知道二伯问他是要问山里的情况,不是催他回来。
二伯这个人,嘴上严厉,心里是关切的。
他走的时候了要出去两三天,二伯“去吧”,然后补了一句“别死在山里”,这就是二伯的表达方式。
云家宅院的门是黑漆的,铜环擦得锃亮。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云府”两个字,字迹遒劲,是云禾当年请寒月题的。
云游走到门口,习惯性地迈步往里走,却被人拦住了。
“云公子,奉家主的命令,你以后每次回家都得换鞋。”
门卫桃河站在门槛里面,身板挺直,一只手掌伸出来,挡在云游面前。
“穿着这般脏乱的鞋子跑来跑去,被外人看到了,未免有丢云家的颜面。这是家主的原话。”
桃河把“家主的原话”四个字咬得很重,他不是在为难云游,是在履行职责。
家主了,他就照做,至于云游愿不愿意,那是云游的事。
云游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又看了看桃河。
桃河的身高比他还高出半个头,胳膊比他大腿粗,站在门口像一堵墙,脸上没什么表情,云游笑了笑,既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试图辩解的意思。
“那桃大哥能不能帮我进去拿双鞋呀?我鞋子都放在家里面,这次外出没有带另一双鞋。从这里走去鞋铺赊一双鞋,又要费好一番时间。”
桃河摇了摇头,他不是不想帮,是不能。
他被雇佣过来的工作任务就是守在这里,防止外人进去。
如果在自己擅离职守的时候,云大公子带着那些狐朋狗友来到家中,挨罚的,毫无疑问还是自己。
上一次云游帮他看门,结果带着一群朋友进去喝酒,被家主撞了个正着。
桃河被罚了半个月的工资,云游倒是没事,从那以后,桃河再也不敢让他帮忙看门了。
云游叹了口气,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桃河一个月八百钱的工资,在青山城算是很不错的收入。
他家里有老婆孩子,还有几亩地要打理。
如果他辞了这份工,很难找到第二份待遇这么好的活。
云游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双脏鞋,让人家丢了饭碗。
“那桃大哥打开一下门,我叫一下人。”
桃河想了一想,这倒是无妨,开半扇门,自己还站在门口,出不了事。
他便从里面拉开门闩,将门推开一条缝,刚好能让云游把脑袋探进去。
云游把脑袋伸进门缝里,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呀?帮我拿双鞋!二伯不让我进门啦!”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从外院传到中院,从中院传到里院。
廊下的鸟雀被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到了更高的架子上。
立刻就有人接了话,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里院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不耐烦:“来啦,来啦,终于愿意从山里面回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云锦拎着两双鞋子,快步走到门口。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裙,裙摆刚好到脚踝。
头发扎成一条长辫子,辫梢系着一朵绢花,是浅粉色的,衬着她的肤色。
她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见云游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把两双鞋从门缝里递了出去。
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厚,针脚细密均匀;一双木屐,涂了蜂蜡,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都是干净的,鞋底还带着晒过太阳的温度,带着些熏香。
云游笑着接过,他先换了布鞋,蹲下来,解开脚上那双脏靴的鞋带,两只靴子一起脱下,放在石阶上。
靴子一脱,一股酸臭味立刻弥漫了出来。
那味道不好形容,既不是单纯的汗臭,也不是单纯的泥腥味,是汗、泥、草汁、溪水、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混在一起发酵后的味道。
酸中带馊,馊中带涩。
云锦站的位置刚好在门缝边上,那股味道直冲她的鼻子。
“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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