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但进去之后,地势逐渐抬高。
猪圆走在前面,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和枯枝,云直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确认来时的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听见了水声。不是崖上那种垂直下的声音,是流水的声响,水平方向的。
他们加快了脚步,又走了半刻钟,谷道突然变宽,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河从侧面汇入主流,河面不宽,水势平缓,两岸有可以行走的干地。
沿着这条河往上游走,绕过崖之后,就能重新回到主河道。
猪圆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的深浅,又看了岸边的土质和植被,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对云直:“回去喊人。”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
消息带回来的时候,云游正在收拾行囊。
他听完猪圆的描述,二话没,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招呼众人出发。
剩下的人动作也快,折叠帐篷,收拾炊具,踩灭火堆,前后不过一刻钟,队伍又上路了。
岔谷的路比想象中好走,虽然窄,但地面硬实,没什么泥泞。
两边的崖夹着谷道,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细细的一条。
偶尔有水滴从崖上滴,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了一个多时辰,谷道变宽,水流的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走出谷口的那一刻,眼前开阔起来。
河面平静,水流不急不缓,和之前的河道相似,只是两岸的地势稍微高了一些,远处有起伏的山丘,覆着灰白色的枯草和裸露的岩石。
河水从上游流下来,没有被挡住,可以直接沿着河岸继续往上走。
队伍停下来歇脚,有人取出水囊去河边装水,有人蹲在石头上啃干粮,有人坐在背包上揉腿。
云游站在河边,看着水流来的方向。
水从远处的山脚下流过来,弯弯曲曲的,像是被人随意画在地上的一条线。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着正在啃干粮的竹菏:“你,神明大人是从哪里来的?”
竹菏嘴里的干粮差点噎住,他赶紧灌了一口水,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你怎么又在想这种事?”
“随便问问。”
云游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河水,水凉,刺骨,但清澈见底。
“我就是觉得,神明大人知道那么多事情,不像是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
“神明大人了,他是从天上来的。”竹菏。
“天上来的。”
云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天上来的,所以他知道天上的一些事情。那我们在地上生活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知道地上的事情?”
竹菏没有回答,他觉得云游今天的话有些奇怪,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云游只会“走快点”“心脚下”“今晚吃什么”,今天却在琢磨神明大人的来历。
但他也没有多想,太阳晒着,暖洋洋的,吃饱了之后只想眯一会儿。
他靠着背包,闭上眼,很快就打起了鼾。
云游没有休息,他在河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水流来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队伍中间,坐下来,从行囊里掏出一块薯粉块,掰成块,含在嘴里慢慢化。
他没有再看竹菏,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嚼着薯粉块,望着远处的山。
下午,队伍继续前行。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
河岸的路时宽时窄,有时候是碎石滩,有时候是草坡,有时候要涉水过一段浅滩。
猎户走在前面探路,退伍军士走在队伍中间和末尾,学者们背着行囊跟在后面,时不时蹲下来查看路边的植物,用纸和笔做记录。
力工已经回去了,粮食的重量分摊到每个人身上,走得不快,但没有停。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个背风的坡地扎营。
猪圆打了水,树下捡了柴,江暮和石上开始生火。
云游坐在行囊上,手里拿着水囊,一口一口地喝,没有话。
竹菏坐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圈。
“你还在想早上的那些事吗?”竹菏问。
“没有。”云游。
“你明明就在想。”
云游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火堆升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彼此的脸上。
“我想了一下午。”云游终于开口。
“如果真的有上一个文明,那我们现在的文明,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上一个’?到那时候,下一个文明的人,会不会也在争论‘名留青史’这个词是怎么来的?”
竹菏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
“你还记得蛇汤吗?”他问。
云游愣了一下。“记得。”
“蛇汤是现实的东西。”
竹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现在能喝的,能吃饱的,是现实的东西。
上一个文明存不存在,下一个文明会怎样,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你想它,它在那里;你不想它,它也在那里。不会因为你多想了,它就变一个样。”
云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得对。蛇汤要紧。”
竹菏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啊,今天走了一天,明天还要走。养足精神,比什么都重要。”
两个人没有再话,火堆烧得很旺,锅里的水开了,薯粉块丢进去,搅一搅,一人一碗。没有肉,但汤是热的,喝下去之后,身体慢慢暖和起来。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像是给他们的皮肤镀了一层橘红色的釉。
吃完饭,大家各自躺下,裹紧皮衣,蜷在火堆边上。
云游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星空。
冬天的星星特别亮,像是有人把所有的灰尘都擦干净了,露出来的只有最纯粹的光。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竹菏。
竹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微微张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云游转回头,看着星空,他还想着那些问题,但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听着火堆噼啪的声响和河水流过的哗哗声。
第二天一早,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光线照在河面上,碎碎的,一闪一闪的。
云游第一个醒过来,他坐起来,看了看四周,然后站起来,走到河边,又捧了一鞠凉水泼在脸上。
水还是冷的,但比昨天暖和一些。
他直起腰,看着水流来的方向。
远处的山还是那个样子,灰蓝色的,山顶有一层薄薄的白霜。
河水从那边流过来,不急不缓,像是在告诉他,继续走,前面还有路。
他转过身,对着还在睡的人喊了一声:“起来了,出发了。”
有人翻了个身,有人揉着眼睛坐起来,有人开始收拾行囊。
火堆又升起来了,锅里的水又开了。新的薯粉块丢进去,搅了搅,一人一碗。
粥还是那个味道,咸的,稠的,热乎乎的。
云游端着碗,站在河边,看着水流来的方向,喝完了粥,把碗在河里涮了涮,收进背包里。
然后他背起行囊,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九个人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没有人话。
山谷里只有脚步声和流水声,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叫声。
鸟很,看不见在哪里,声音很脆,像是在催着什么。
太阳越升越高,影子越缩越短。
队伍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地,往上游的方向,继续走着。
身后是走过的路,已经看不见崖了。前方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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