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年七月十五日,始源,实验田。
在始源有一片人尽皆知的禁区,除了学者,其他人大多都不会前往那里。
如果被发现在那里搞破坏,几乎是从严从重地立刻被抓捕带去矿区服役,比起可能收获的一些蔬菜,投入与回报过于不成正比,那个地方就是农学院的实验田。
田地被木栅栏围起来,栅栏不高,刚到人胸口,但上面钉着几块木牌,写着“实验田,闲人免入”几个字。
字迹是刻上去的,风吹日晒几年了,当初涂的碳粉已经掉完了,但字还能看清。
栅栏的木桩一根一根地插进土里,有的已经歪了,有的根部发了霉,但整体还是结实的。
有人试过翻进去偷菜,结果是在矿区干了三年活才回来。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打过实验田的主意。
田里是一块一块的区,每块不过几丈见方,用细竹竿和麻绳分隔,边上插着木牌,写着编号和日期。
有的田里种着红薯,叶子绿汪汪的,藤蔓爬了满地;有的种着贱米,穗子沉甸甸地弯着;有的种着豆子,荚果一串一串地挂着。
还有几块田里种的是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叶子形状奇怪,有的像手掌,有的像羽毛,有的像一把扇子。
有的开花了,有的结了果,有的才刚冒出土。
学生们在地里穿梭,有的蹲着拔草,有的拿着本子记录,有的弯着腰给植株套袋子——虽然那袋子只是粗麻布做的,透风也透花粉,用处有线,但总比没有强。
在如今这种无法套袋隔离花粉的条件下进行杂交实验还是有点太过于看运气。
麻布袋子太粗,花粉能钻进去;纸袋子太贵,一季实验下来成本太高;竹筒套不住,并且太重了,会把花压断。
控制不了变量,只能靠大规模试错碰运气。
但近些年来,也是产生了不少新的成果。
比如那种降低辣度的食用辣椒叶——如今的辣椒叶已经走入了家家户户的餐桌,和几十年前的野生辣椒相比,辣度低了将近七成,更适合作为调味品使用。
还有耐涝的红薯品种,在雨季漫水的地里也能活下去,根系不烂,产量不减。
这些成果都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折腾出来的。
竹菏蹲在一排新长出来的植物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松土。
他的面前是一块巴掌大的地,种着十几株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有一种叶子是狭长的,上面有七条平行的纹路,从叶柄延伸到叶尖。
纹路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松完了土,站起来,锤了捶腰,然后走到地边,拿起一块木板,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七纹狭叶,种植日期:七十八年四月十七日。生长状况:良好。”
花富在另一块地里,蹲着,面前是一棵矮矮的灌木,不到膝盖高,枝条上挂着十几个橙色的果子。
果子不大,比拳头一圈,表皮粗糙,摸上去像是砂纸。
他摘了一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边上的富贵也在看自己手里的果子,已经剥了皮,露出里面黄色的果肉。
他们三人从上游回来之后,带回来了一百多种植物的种子和根茎。
回到始源之后,他们把种子分成了几批,一部分交给农学院的同事,一部分自己留着种。
最终存活下来的七十四种,种在实验田的不同区域里。
有的是从种子长出来的,有的是从根茎发出来的,有的是扦插成活的。
每一样都要观察、记录、测试,看它们能做什么。
食用,毫无疑问,是一种新植物最不值得一提的作用。
它再高产还能高产得过红薯吗?红薯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主粮天花板了,亩产高、适应性强、不挑地、耐储存。
一种新植物想要取代红薯,几乎不可能。他们的目标是能够作为材料或者拥有药用价值。
药用价值难以分辨——纵使有无毒素神明大人早已给出答案,但这四十多年的药理学发展已经表明,有无毒素和有没有医疗效果并没有直接关系。
有毒的植物也可能是一种良药,不能因为它有毒就放弃了入药的想法,可能会是剂量问题。
有些植物微量使用可以治病,过量使用会要命。这就需要大量的实验,需要精确的剂量控制,需要长时间的观察和记录。
不过,探究药理学除了新的植株,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东西——需要病人。
如果没有病人,探究它们是否拥有药用价值,也就只是无稽之谈。
新植物的药效需要试,需要观察,需要记录。
没有病人,就没有数据,你不能把一种还没测过毒性的植物直接往健康人身上试,那等于谋害。
而病人本来就在生病,给他们试新药,是治疗的一部分,但现在的问题是没有足够的病人。
始源的医疗站每个月收治的病人有限,大多数是跌打损伤和风寒感冒,愿意试新药的人更少。
于是他们能做的就只有测试它们的实用性,以及对于神明大人来没有帮助的食用性了。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田边有一间草棚,棚顶盖着厚厚的稻草,四面通风,里面架着一口铁锅,锅下有火。
火不大,但一直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边上放着几个陶碗、一叠木勺、一罐盐、几片干辣椒叶,这是他们用来测试植物食用性的简易厨房。
蒸汽升腾,锅水沸腾。取半片干辣椒叶磨成粉,撒入水中。
辣椒叶粉在水里散开,汤变成了淡红色,飘出一股温和的辣味,不呛人。
竹菏夹起三片七纹狭叶,叶片还带着晨露,绿得发亮。
他拿着筷子,把叶片浸入沸水中,用筷子翻了翻,让叶片两面都受热均匀。
叶子在热水里翻滚了几圈,颜色从鲜绿色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了黄绿色。
他等了几息,把叶子夹出来,放在陶碗里,吹了吹凉气,夹起一片递入口中。
“七纹狭叶,味甘且脆,美味至极,不可不尝。”
他咽下去,又夹起第二片,一边嚼一边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写下来,写下来。取了种子,同时留了老庄,看看明年它能不能老庄发芽,以便认识它是一年生还是多年生。”
富贵则在处理那个橙色果子,果皮很薄,薄如蝉翼,像是被水泡过的纸,但是韧性极佳。
他用手指捏住果皮的一角,轻轻一撕,果皮从果肉上剥离下来,完整的一圈,没有断。
他三下五除二把果皮全部撕下来,露出里面黄色的果肉,果肉是半透明的,泛着水光。
边上的花富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切了一声。
“就这么薄的皮,你就是直接带皮吃了又能咋样?就算皮里面含有毒素,这点剂量应该也毒不死人。”
富贵没有回答他,直接递过去一个没有剥皮的果实。
花富刚摸到手,感受到那粗糙的质感,就顿时有些后悔。
果皮的表面粗糙得像是细砂纸,布满细密的凸起。
这么薄的皮,怎么给人一种砂石一般的触感?但他刚放下来的狠话,此刻肯定不能就这样撤回。
他硬着眉头咬了一口,牙尖刺破果皮,果皮在口中散开,像是一片一片的刀,在划破他的口腔。
粗糙的边缘刮过上颚和舌头,带着一种微弱的刺痛。
但是,他对此早有经验。这么多年下来,谁还没吃过一点这样类似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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