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很久之前就有人挖好的?之前的重量不够,今天才触发?”
他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坑的土那么新,竹子还那么的绿,边缘还是潮的,不像是放置了多日的样子。
“我不知道。”
湖夜往后退了半步,“但我觉得我们回去的时候应该考虑安全。”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地面——太干净了,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我要去救我的狗!”
力山向前迈出一步,脚正要踩下去,被湖夜一把拽住。
“你傻啊?如果真的有人为了谋财害命,他会只放这么一个陷阱吗?肯定在周围还有!”
湖夜松开手,转身按照过来的路径快步走回屋,拿出一根长木棍,递过去。
“拿好了。往前走的时候要用力敲打一下地面。”
力山接过木棍,吐了一口唾沫在手掌上搓了搓。
“我先救这只,妈的,今天就不该喝酒。”
他走到坑边,先用木棍敲了敲坑沿的地面。
笃,笃,笃——声音厚实,泥土是实的,没有空心。
他放下木棍,蹲下来,撑着边缘往坑底滑,想把那条狗抱上来。
他的身体刚下到一半,手指碰到了狗的毛,然后脚底的地面猛地一空。
泥土从他脚下整块崩下去,他来不及撤力,身体完全被失重的感觉裹住,整个人以一种无法调整的姿势砸进更深的一层坑底。
坑底插着竹刺,还有一批竹刺是从坑斜斜地伸出来的,尖端朝上,像是一排被安排好的牙齿。
他下去的瞬间,几根竹刺穿破了他的皮裤,刺进大腿后侧和臀部,把裤料带着血肉扎在一起,还有几根竹子穿破了他的皮衣,划伤了他的脊背。
他张着嘴叫了一声,声音在坑之间来回弹,又撞回他自己的耳朵里。
“啊啊啊啊啊!”
湖夜趴在坑边,暗淡的灯光照下去,能看见力山的腿在坑底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看见了那些竹刺,看见力山的身体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卡在坑底。
他没有犹豫,站起来,用力摇响了手中的铃铛。
铜铃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清脆,急促,节奏稳定。
他扯开嗓子喊:“路面上有陷阱,用木棍敲打之后再走!路面上有陷阱,用木棍敲打之后再走!”
远处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五名巡逻的军士提着油灯拿着木棍敲打着地面,沿着土路跑过来,橘黄色的光点由远及近,在夜色里晃动。
力山在坑底哼哼着,想要话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湖夜跪在坑边,一只手伸出却够不到。
军士们跑到的时候,油灯的光照进坑底,把竹刺的反光映成白色的细线。
他们先看了一圈地面,确认没有其他的陷阱,然后放下绳子,把力山从坑底拉了上来。
力山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沿着脊背流进裤腰的缝隙,浸湿了一大片布料。
他被平放在草料堆旁边的干地上,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往伤口上撒止血粉,有人用布条缠绕。
湖夜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竹刺尖端残留的血痕,嘴唇动了动,没有话,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八十四年五月四日,滨省,九里香。
清晨的光还带着凉意,湖夜坐在军士驻扎处的长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凉水,他没有喝。
他已经把昨晚的经过了三遍了,每一个细节都讲过了,从吃饭到听到狗叫到跑出去看到坑到摇铃,全部讲了一遍。
记录的人写了满满三页纸,然后合上本子,点了点头:“行了,暂时不要离开九里香。”
湖夜点了点头,颤颤巍巍的端起了那碗凉水,喝了一口,但架不住手还在发抖。
力山已经被人抬到医疗站去了,伤口清理了,消毒了,包扎了,现在趴在床上,行动不便,但还能话。
他隔着门缝喊:“湖夜,帮我把狗看好!”
湖夜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力山听见了。
出事地点已经被围了起来,桃洋蹲在第一个坑洞边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在地面上心地戳着。
戳一个点,地面不动,换个点再戳,还是不动。
他隔一段距离戳一下,像在画一张看不见的网,确认附近没有更多的陷阱。
熊力站在边上,目光跟着他手里的木棍移动。
桃洋又往前走了两步,木棍插进土里的那一下,地面的触感忽然变得不同——棍尖没有遇到阻力,直接沉了下去,他赶紧收手。
“这边还有一个。”
熊力走过去,低头看那块地面,颜色和周围的地面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用木棍试探过,根本想不到这底下还有个坑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土面的硬度比正常地面略低,但如果不仔细分辨,完全看不出来。
桃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觉得什么动物能挖出这种东西?”
熊力挠了挠头。
“你要挖出一个像这样子的坑,是不是得先挖一个更大的坑,然后再在上面砌回一个薄薄的地面?那怎么可能做得到?你看地面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桃洋拿着木棍又戳了几下,“不是砌的地面,地面就是原来的地面,只不过底下被掏空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绊住了脚。
“但什么东西能掏得这么准?”
在他们身后,两个人正快步走来。
花富的毛发有些乱,一看就是起床后没顾上整理就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到达之后先在坑洞周围扫了一圈,然后在坑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坑的泥土。
他的手指在土面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抠下一块,碾碎,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这是硬化的。”
他转过头,对着竹菏了一句。
竹菏走过来,也蹲下身,他扫视坑、坑底、竹刺、土面,目光不快,但仔细。
“直径大约一米,深大约一点五米,隔十三厘米又深挖一点五米。”
他用手臂比划了一下距离,没有用尺子,只靠自己手臂和目测的比值。
“双层结构,中间那层土面没有支撑,是直接架在空腔上的。
也就是,坑是先挖了底下那一层,再把上面那层土回填,做成一个薄壳。等重量够了,薄壳就塌了。”
花富摇了摇头。
“不需要那样子,如果有种动物能在地底随意打洞的话,他们完全可以两层同时施工,13厘米的土层不会自然塌陷的。”
于此同时他在脑海里过了一下公式,计算出来了,挖掘这个可能需要搬运的土方。
“2.36立方米。”
他得很轻,像在对自己确认。
竹菏看着坑底那些竹刺,点了点头,算是认同花富的想法。
“目前发现的地下挖掘生活的最大动物就是之前发现的那种老鼠,体长约四十厘米,日挖掘土方量,按0.02立方米计算。”
他的目光从坑底抬起来,看向花富。
“那需要多少只?”
“一百一十八只,日夜不停地挖一天。”
花富伸出一根手指,随后又换成了八根。
“这是一个坑,八个坑,就是九百四十四鼠日。
如果按三岗轮换,一个坑需要三百五十四只老鼠。
八个坑一共需要两千八百三十二只。算上休整、轮换、补位,保守估计三千。
再算上后勤、幼崽、食利者,按万计。”
他没有再继续下去,但那个数字留在空气里。
竹菏伸手在坑沿的边缘仔细扫了一圈,站了起来,走到军士那边。
“受伤的人怎么样了?在他们受伤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有老鼠活动的痕迹?边上有没有老鼠洞?坑洞里面有没有发现过类似于老鼠毛的东西?”
桃洋把木棍靠在肩上,认真回答了。
力山受了伤,狗死了,坑底没有发现毛,地面上没有发现洞。
竹菏听完了,又问了几个关于时间的细节,然后退了一步,没有再问。
花富已经走到下一处坑洞旁边,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纸和炭笔,开始画简图。
他把每一层的深度、宽度、倾斜角度、竹刺分布都画了下来,标注了大致长度和方位。
画完之后,他抬起头,看向竹菏。
“证据还不够确定就是老鼠,但这里绝对有其他智慧生物。八步摇、每天固定送死的老鼠、双层陷阱、硬化坑,加在一起。”
竹菏拍了拍花富的肩膀,目光在脚下的土地上。
“地下,可能还有另一个城镇,另一种智慧生物。”
他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在对地面。
花富没有接话,不远处的羊圈里,雪羊们正在低头啃食新撒的草料。
湖夜坐在屋门口的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粥,没有喝,盯着地面看。
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毛发,他没有抬手去拨。
阳光在坑洞上慢慢爬升,把那根倒插在底部的竹刺照出了一道窄窄的影。
影子随着光线的移动,缓慢地缩短、转向,最后消失在坑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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