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年七月十四日,九里香。
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在桌面上,在沈铭的手背上,在那块红薯旁边。
红薯是昨天从仓库里拿的,表皮还沾着干泥,切口处渗出一层半透明的汁液,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汁液已经干了薄薄一层,在切口表面形成一个透明的膜,摸上去不粘手。
沈铭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块木板、几根炭笔、一碟红薯块,和一个用细铁丝编成的笼子。
笼子不大,刚好够里面的老鼠站起来、转身、蹲下,没有多余的活动空间。铁丝接口处被拧紧,没有尖锐的断口露在外面。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看着那只老鼠,看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
老鼠闭着眼,胡须偶尔颤一下,像在确认他还坐在那里。
它没有蜷缩,也没有发抖,只是安静地蹲在笼子靠里的那一侧,尾巴绕过身体侧面,尾尖搁在前爪旁边。呼吸平稳,不急促,也没有刻意放缓的痕迹,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被困住的事实。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敲了两下笼子边缘。
哒,哒。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被放大过。
老鼠没有睁眼,他又敲了两下,节奏不变。老鼠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它的瞳孔缓缓收缩,从半睁开到完全睁开,目光在沈铭的手指上,然后沿着手指移动到他面前桌上的那些物品上。
沈铭没有急着动作,他先等了几息,让老鼠看清周围的环境——木板、炭笔、红薯块、以及它自己所在的笼子的位置。
然后他用手在那只老鼠面前摆了一个红薯块,另一个手上举着个木板,上面写着个一字。
红薯块放在笼子外面,刚好在它视线的前方,距离笼子边缘大约两指宽,它看得见、闻得到,但碰不到。
红薯的切口正对着老鼠的方向,那股甜丝丝的气味顺着空气飘过去,它的鼻尖微微翕动了一下,耳朵朝前转了半圈。
他等了几息,让老鼠的目光在那块红薯上,确认它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过去了,然后又拿了一个红薯块放在老鼠的面前,离先前摆放的红薯块稍微有一点距离的位置上。
第二块红薯和第一块大差不多,形状略有不同,但颜色一致,放在一起看不出明显的区别。
他把它放下后,没有立刻移动手,先让老鼠看到第二块红薯的存在,然后将手中的木牌放下,又从底下拿起了木牌,上面依旧写着个一字——放在第二块红薯的边上。
最后,他将两个块茎合到了一起,推到笼子正前方,又从底下拿起了个木牌,上面写着个二字。他把两个“一”字的木牌收走,只留下那个“二”字,放在那堆红薯块的正前方,立起来,让老鼠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等着。
老鼠盯着那些红薯块,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目光在红薯块和“二”字木牌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三次,然后停住了。
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某个问题,但那条尾巴没有摆动,耳朵也没有再转动。
沈铭把它偏头的方向记下来,又拿了一块红薯,单独放在一边,竖起“一”字牌。
然后收起,再摆两块,换“二”字牌。第三次的时候,他摆了三块,换上了“三”字牌,他把“三”字牌立在红薯堆前面,然后收回手,等着。
“人类,你在做什么?”
傻鸟从门口飞进来,收翅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木牌吹歪了一个。
他非常自觉地在了沈铭肩膀上,两只爪子抓住衣料的褶皱,站稳了,然后把头探到前面去看。
他的喙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淡色的光,嘴边的绒毛蹭到了沈铭的耳廓。
沈铭感到左肩猛地一沉,他偏了一下身体,又正了回来,这鸟早晚有一天会飞不起来,胖成走地鸡的!
“通过数学来教导她文字。因为我们的语言是不通的,所以我们大概率只能通过文字来交流,用数学来充当文字的敲门砖应该比直接教她文字要简单一些。”
他边边把被吹歪的木牌扶正,又重新比划了一次“一加一等于二”的过程——先摆一个红薯,放“一”字牌,再摆一个红薯,放另一个“一”字牌,然后合在一起,换“二”字牌。
这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像是在给老鼠留出更多观察的时间。
“我需要她提供的数据,数字是她必须要学会的书写方法。
鼠文明的成员数量,地域面积,这些我都需要知道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傻鸟前后摇动着脑袋,看了看面前那只睁着眼睛但始终不发出任何声音、胡须不断颤抖着的老鼠,然后转头看向沈铭。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成年人对孩“他在装睡”时才会有的那种笃定。
“我感觉她在敷衍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尾音拖长了一些,像是在“你信不信由你”。
沈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看那只老鼠,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胡须在微微颤动,身体没有后缩也没有前倾,呼吸均匀,尾巴绕过笼子底座的一侧,没有贴地。
没有逃跑的迹象,但也确实没有配合的迹象。
“那也没办法啊,现在就她一个独苗苗,我还能给她杀了不成?”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把手里那根炭笔放回桌面上,重新靠在椅背上。
他其实最害怕的是这只老鼠是那种有骨气的老鼠,就算死都不会向自己泄露任何消息。
他见过那种动物,被逼到角之后不逃不叫,只是缩着不动,不管你怎么推它、拉它、恐吓它,它都不动,直到你放弃。
如果这只老鼠也是那种类型,那这套“一加一等于二”的教法就会非常低效。
或许可以用一些酷刑?
他的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然后又迅速把它按了下去,当然不是因为心疼这只老鼠,而是害怕给她直接打死了,他想先等一等。
等军士护送完平民回来之后,再跟那些有审讯经验的军士研究一下,怎么样在不危及老鼠生命的情况下,让她愿意努力学习。
他想到这里,伸手把笼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让老鼠离窗口的光线更远一些,然后重新拿起炭笔,在那块木牌的背面写了一个“三”字。
“希望那些部队能够安稳地抵达后方村啊……”
沈铭自言自语地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给自己听的。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三”字木牌靠在笼子边缘,然后又拿出一块新的红薯,和其他两块放在一起,组成一组三个的集合,然后继续在木牌上写字。
他没有回头看傻鸟,也没有再解释他的教学法。
此时的地下世界,教徒们正激烈地展开着会议与讨论。
会议室的亮石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像是有人刚刚换过一批新的,把那些旧的、光线暗淡的全部撤走了。
墙角的几处裂缝已经用泥土重新填过,面上还压了一层薄薄的细砂,踩上去没有声音。
神佑智书坐在主位上,耳朵微微朝前转,胡须贴平,目光在在场教徒的面孔间来回扫过。声浪很大,有好几种声音同时传出来。
“那些恶魔已经全部撤走了,我们的斩首计划成功了,他们已经四散而逃了!”
一名教徒的声音在厅室中快速攀升,像是一根被松开的弦,带着一种终于等到结果的那种释放感。
他的爪子在石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想要拍击什么,但又忍住了。
“循神旨意,我等又再一次战胜了恶魔,这一战不仅是我们的胜利,更是整个文明的胜利,我们又是世间唯一的宠儿了。”
另一名教徒的声音从侧面接上,语气比刚才那位稍慢一些,但情绪更饱满。
诸如此类狂喜的话语不断地在教徒中传播,有人在厅室中来回踱步,尾巴在身后摆动,有人蹲在原地低声重复着诵念词,有人用爪尖在地面上快速划写着什么,像是在记录这场胜利,但没有撒上亮石粉末的记录,没有任何鼠能看到。
就连神佑智书的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喜悦。
他等那些声音稍稍回之后,才开口:“我们还没有将那些恶魔赶尽杀绝,不可以掉以轻心,不可以狂妄自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厅室,确认每一只鼠都在听他话。
“这些恶魔和以往的恶魔不一样,他们进化得更厉害了。我们接下来要追杀,追查到下游,杀死所有的恶魔,才可以继续安心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上。”
“就是,那些恶魔可是将所有的白兽都给掠夺走了,如果不将白兽抢回来,这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足够的乳液来供给蘑菇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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