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颂念了一番之后,神佑阿德在此刻发问。他的声音从靠里的位置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已经做好准备接话的平稳。
“那些沾染了腐化粪便的愚鼠,是全部处理掉吗?”
“当然,难不成留着在那里生病之后传染给我们吗?”
神佑智书的声音极为冷淡,毫无情感。他的视线没有从桌面上抬起来,前爪平放在桌面上,爪尖抵着桌面。
如果不是要将其他的愚鼠尸体和那些恶魔正在搬运的东西都搬运回来,他才不会下达什么撤退的命令,而是会让那些沾染了腐化粪便的愚鼠全部都死在那里。
那些在冲锋时被安排在最前列、被腐化粪便涂抹过的愚鼠,当时被推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回不来了。
它们的爪子接触到那些湿润的、带着特殊气味的腐化物质时,皮毛会沾上,呼吸会吸入,体液会加速渗透——在战斗结束后,它们本身已经是移动的污染源。
“抢回来的那些恶魔造物,有很多太大了,搬不进来……”
边上,另一位负责后勤的教徒道。他的爪尖轻轻碰撞了几下,像是在比划那些物品的大致尺寸。
神佑阿德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挑选一个离恶魔最远的洞口扩大,将这些恶魔造物全部都先搬回地下。我有预感,这些恶魔造物里面藏着我们战胜恶魔的奥秘。”
他的尾尖在话时微微抬高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有足够的支撑点。
教徒们开始了窃窃私语的探讨,有鼠那些铁器形状过于规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有鼠那些布匹的气味和他们在恶魔身上闻到过的相似,可能是恶魔用来覆盖身体的东西;还有人提出那些陶罐内部残留着食物的气味,有些还没有完全干透,明恶魔的撤离确实很仓促。
一阵探讨之后,神佑阿德给出了他们思索出来的结果:“但是我们这边没有智者,智者都被拉尼康十三世带走了,我们需要向其他封地或者直接向王室求援才行。”
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周围的讨论声在他开口之后明显压低了一些。
神佑智书已经趴在了地上,头仰了起来,这个姿势让他的声音更远地传开:
“这是当然。我在向国王申请军队的时候会提到的,准备给那些剩下干净的愚鼠喂药吧。
我们需要准备的时间,放任他们继续生下去,粮食压力会很大,我们还需要告知其他国家的教会,这些恶魔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应付的数量。”
他完那句关于粮食压力的话之后,侧过头,像是在等其他人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又是一阵讨论声在会议室里面响起,哪怕只是最不可能发生的情况,只要被提出来,就有探讨的空间,哪怕最终会被否决。
有人提出恶魔可能是从远方迁徙过来的,而不是本地产生的;有人猜测恶魔的数量可能比他们看到的更多,只是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有人怀疑那些被搬回来的物资可能是某种陷阱,但被另一只鼠反驳“陷阱不会被一直带着跑”。
声音此起彼伏,没有人被禁止发言,也没有人被催促着停止。
“我们认为,这些恶魔至少有两千余名。
这里的巨石出现的时间极短,恶魔栖息在巨石之中,他们能在短时间内建起这些巨石,就代表着他们在其他地方有储备巨石的基地。
大恶魔死掉之后,依旧能够保持秩序的撤离,就代表着他们有不止一个聚集点。这个聚集点有千余只,他们转移的那个聚集点不可能数量比这个少,所以至少有两千余名。”
神佑智书抓了抓鼻侧的胡须,脑海中思索着。
两千余只,比他们目前处置过的任何一批恶魔的规模都要大出一个量级。
如果这个估算成立的话,那些恶魔的分布范围会比他们之前预期的更广,圣典中记载的最多数量的恶魔族群也不过千余只,这些恶魔是在他们没有关注的地方发展了多久才过来的?
恶魔的文字只有恶魔才能看见,他们所丢下的这些巨石没有任何用处,他把那些铁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没有找到可用的部分。
那些遗留下来的巨石,把里面的粮食带走就行,其他的东西没有任何作用。
有没有必要给那些巨石挖塌?没有必要。
如果那些恶魔还敢回来,那就仍然需要在野外度夜,在他们在夜晚过夜的时候,伏击他们可比在白天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要简单得多。
哪怕等他们回来了,再将那些巨石挖塌也不迟,还能砸死不少恶魔。
他想着如果那些恶魔真的返回,那些已经半空的巨石会在夜间变成一个封闭空间,那个时候再发动一次塌陷,比在开阔的河滩上推进要省力得多。
“先喂药,屯粮调粮。冬季马上到了,到时候这边可没有那么多食物给愚鼠他们吃。阿德,美愚,康愚,阿智,瞬美,你们和我回去,将这些恶魔的消息告诉国王,告诉其他地方的教徒。”
他站起来,尾巴垂在身后,没有摆动。
那几只被点到名字的教徒也站了起来,有人在离开前整理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桌面,有人侧过身和旁边的同伴短暂地对视了一下,没有人多问。
就在他即将离开会议室的时候,他突然转头想到了些什么:
“对了,当初放跑的那些恶魔,一定要保证他们能活着回到他们的恶魔族群里面。如果他们能回去,不定我们都不用出手,他们就会灭绝。”
他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两息,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把这段话完整地放进了教徒的脑中。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这场会议就此结束。
那些沾染了腐化粪便的愚鼠们被聚集到了一个室内,通道里排着队,一只接一只地走进去,它们被安排在固定的位置上,地面上铺了一层干燥的草,还能闻到没有被踩过的气味。
它们蹲下来,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被准备好的吃食。
那些食物看起来和它们平时吃的东西没有差别——块茎的碎末和一些经过简单处理过的东西,只是表面微微带着一点别的气味,很淡,不仔细闻注意不到。
它们没有犹豫,低头开始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愚鼠开始闭眼,身体慢慢往下沉,前爪还在碗沿上搭着,没有松开。
然后更多愚鼠也开始闭眼,有的侧躺下来,有的脸朝下靠着碗沿,有的还维持着蹲坐的姿势但身体已经歪向一侧。
智鼠提供的东西,他们吃了一辈子,这次又怎么可能会害他们呢?那间室内的呼吸声很快被一种逐渐放缓的寂静替代了,然后完全消失了。
八十四年七月十七日,滨省,暗狭。
天刚刚微亮,山森就在河边坐了起来。草席在他身下压了一整夜,已经扁了,表面还残留着他躺过的凹陷。
他坐直之后先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在转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嘎吱声,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因为战斗时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当初是会给他们提供住处,提供被子床垫那些东西,目前,一个到位的都还没有。
他看了自己周围一圈,其他人也都睡在草席上,有的横躺着,有的蜷缩着,有的把外衣叠起来当枕头。
露水打湿了草席的边缘,在他坐起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湿印。
更多也就是给了些干草过来,让他们能够铺在地上,不至于直接睡在地面。不过好在,食物还是按时提供的。虽然没有肉,但是红薯粉管饱。
睡醒之后,他点了点面前的难民,十位,一位不少,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数的顺序是从左到右,每数到一个,那个人的位置就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把这个顺序记下来,准备下午也按照同样的方法清点一次。一位军士看管十位难民,少一位都能很快发现。
他在难民边上端坐了一会,感觉有些无聊,就趴在地上做起了单手俯卧撑。
但只做了几个,就感觉手臂酸胀无比,看来昨天一天的休息还是没能完全恢复过来,肌肉深处那种收缩之后还没回弹的酸软感还在。
那些难民醒后,也都在河边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身上有老鼠的伤口的,继续被人摁住用酒精清洗伤口,有人侧着头忍着疼,有人咬着嘴唇没出声,有人因为刺痛闷哼了一声,然后被旁边的人按住肩膀没有乱动。
那些伤口深且紧闭的,甚至被医生用烤过火的刀切开了伤口,让伤口能更多的暴露在空气之中,据这样子能有助于愈合。
有些许捕鱼经验的,开始试图用木制长矛在河里面抓些鱼,改善伙食。
还有人在用河边的石头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把捡来的干柴拢成一堆,正在用火石打火。火还没起来,但已经冒出了细细的白烟。
就在这时,一位暗狭本地的军士走了过来,在难民埋怨的目光中,走到了山森边上。
那些目光并没有恶意,只是带着一种“又是来传话的”的那种惯性。
他贴近山森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肩甲在话:
“山哥,神明大人有命令,我们这里得要开挖水渠,把整个村都围起来,深度得要挖七米。
我们人手不够,您看您能不能给这些民众喊一下,让他们愿意过来协助挖水渠,对他们也是有好处的。
他们未来一大半都要安置在这里,在这里安置之后,有水渠也更加安全。”
山森皱着眉头,看着面前这些休养了一天、稍微恢复了些精力的民众思考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把那个军士带到草席边上的一个位置,离难民堆稍远一些,然后侧过头问道:
“能不能先把给这些难民的赔偿实一下?实一些日用品之类的,打几口铁锅,给几床被子什么的?
并且,我们隔离期还没过,真的放心,让我们和你们村里面的人一起合作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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