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启程前往九里香之前看过那份报告,在返回始源之后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份报告,两次之间的时间间隔让那些数字在两次回顾之间出现了极的变动,但并不影响整体结论。
纵使他过人人平等,纵使他强调过男女之间并没有任何差异,纵使他地位高到如同神明,但是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随着发展自然而然地诞生了。
诞生的原因也极其简单,他在到这里的时候,把报告翻到下一页,用手指点了点报告中的一行字,然后把它读了出来:
“在农耕生活中,男性代表着极强的劳动力,而女性的劳动力不如男性,同样是养育一个孩子,长大养育一个男性长大获得的回报远远大于女性。”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念完了一段补充明。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部分省份男女新生儿的比例还是1.01比1,虽然稍微多了一点,但是并不影响大碍,而男女新生儿的死亡率,却达到了惊人的1比1.7——相当于死掉10个男孩就会死掉17个女孩。”
他在出那个数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只是把那个比例放在了那里。
造成这一数字的根本原因在经过各个地区的调查之后,给到沈铭的结论是医疗资源的后。
有红薯这个通过长年选育而保证了产量充沛的作物在这里,饥饿永远不是限制发展的主流因素。
只不过是给口饭吃就能养大收获一个劳动力,这个劳动力哪怕体弱一些也是完全值得的。
但是疾病是限制发展的因素,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家庭给男孩治病的意愿远远大于女孩,所以才造就了现在的男女死亡比例。
在他出那个比例之后,坐在下方的民政事务负责人抬起头,笔尖在纸面上停止移动:
“神明大人,关于医疗资源分配不均的问题,我们一直有统计,但之前没有找到对应的政策工具。”
他把笔放下来,像是在示意自己的问题已经不需要额外强调。
沈铭看着那份报告,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两下:
“所以才有这个方案。”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给出的解决方案,未成年个人医疗贷款。
为什么要限定在未成年?因为成年人在现在的时代背景下,完全拥有养活自己的能力,除非天生残疾。
为什么要限定在个人?因为如果是需要父母代为偿还的借款,那些会放弃女孩医疗的家庭,依旧不会给女孩治病,因为需要他们以后还钱。
但如果将还款人规定为女孩,那些父母就会愿意给女孩治病,因为反正是女孩长大以后自己还,跟他们没有关系,他们还能少受一些良心上的谴责。
当他提出贷款这个概念的时候,会议室中鸦雀无声,像是这个词语的点恰好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存在但没有人想到去命名的位置上。
沈铭继续就自己面前的改革企划书念着,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持续铺开:
“所有贷款批下去的财务必须要转换成实物,给予对方不能以钱财的方式给予对方,如果给予钱财,他们不会将钱财利用在购买医疗医治孩童上。”
他结束这一段发言之后,有人提出问题,声音从后侧传来,隔着一排桌子的间距在会议桌上:
“这个钱要收他利息吗?”
沈铭想了想,摇了摇头:
“一对父母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愿意医治,这个孩子长大之后怎么可能从家庭那里得到帮助?如果我们再收取利息,对他或者她的压力兴许有些太大了。”
他完这段话的时候,会场中安静了一会儿,像是那句话需要一个比普通回答更长一些的缓冲时间才能完全稳。
他不知道那些人看向他的目光中隐藏着什么,那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与平时无异,点也一致,但力道似乎比平时更深一些,像是在那道目光中嵌入了一段他已经没有余裕去细究的期待。
当然,这些人中并不包含财政,财政人员的手停在纸面上方,笔尖悬空,表情比会议刚开始时收紧了一些。
神明大人一发话,他们的所有预算都得重算。
而接下来的话题依旧是贷款,不过这次改成了未成年个人学习贷款。
和医疗贷款一样的逻辑,一样的判断,一样的结论:
只要孩子们想学,官家就给他们钱,让他们学,只不过他们长大之后需要偿还这一笔钱财。
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又停住了,像是那两笔已经足够覆盖接下来需要备忘的部分。
有人在桌子下方短暂地换了一下坐姿,重新稳定在一个可以再坐一阵的姿势上。
当这一场关于贷款与教育改革的会议结束之后,沈铭率先离开了会议室,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其他部门的人员也都在感慨神明大人恩德的交谈中逐渐离场,独留了财政人员在会议室里,桌上的纸页还没有完全收拢,新税的条目和其他几项需要重新核算的内容还摊在桌面边缘。
他们面带绝望地交流道:“那些富商的税已经收到多少了,还能再往上调吗?”
坐在左侧的那位财政人员把纸页翻了过去,纸缘擦过桌面形成一道细微的声响。
“已经收到百分之七十三了,再往上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的尾音和他出那个比例时的节奏一致,没有额外增加语气。
“那只能继续铸钱了吗?”
他们的目光在那张摊开的核算表之间来回移动,像是那页纸不会凭空出现新的选项。
就在这时,傻鸟的叫声在会议室外响起,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声音中充满了欢快的气息,像是一条线直接切开了那层低沉的空气。
财政人员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面突然下定了决心。
其中一人把那份还没有被收起来的天鸟邮局登记表从纸堆
“傻鸟虽然和神明关系非常好,但是天鸟邮局应该也算是商户吧?既然是商户,那也应该缴税才对啊!”
他旁边的人把那页纸拉过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之前免了他们那么多年的税,现在就不去追究了,但是从今天开始,天鸟邮局也必须交税!”
他们交换了一次目光,然后由左侧那位财政人员执笔起草了一份请示信,笔时按压的力度略大于纸张本身的承载量。
还是得先向神明大人确认一下,他们立刻写了信件,让人呈到神明大人的桌上。
夜晚,沈铭看到了这一封信件,他把信纸展开,信纸对折处的折痕已经被指尖压平过一次,他读完那些字之后,没有立刻放下,而是让那页纸在他手中保持了原有的角度和高度,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平放在桌面上。
他看着上面对天鸟邮局进行收税的请求陷入了沉默,倒不是他不想收傻鸟的税,主要是因为傻鸟的钱基本给他花的差不多了。
傻鸟几乎不管花钱,只管收钱,花钱都是他在花,这里贪一点,那里贪一点,再用在其他地方上——那些项目的缺口,一部分是财政批的,另一部分是他在天鸟邮局的资金流中补的。
天鸟邮局的资金现在几乎就是个空壳,核算表上的数字对得上,但实际可支配的余额基本为零。
就算找傻鸟收税,也压根收不上来啊!不定自己偷傻鸟钱花的事,还会被傻鸟发现。
他在想到“被傻鸟发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方的空气中停顿了一次呼吸的时长,像是那段想象已经被他完整地走过一遍了。
不行,必须拒绝,傻鸟的钱我来贪就行了。其他富商的税再让财政去收。
次日的财政人员看到了回信,只感觉天塌了。
信纸上的字迹是沈铭的,字不多,像是一段不需要额外解释的决定,没有解释,没有备注,没有替代方案。
傻鸟,你们和神明大人的关系究竟有多好?为什么税都可以不用交!
他们把那页信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他们把它放回桌上,没有再更多的话。
傻鸟继续在空中唱着欢快的曲调,丝毫没有在意下方那些人类对他幽怨的表情。
他飞过屋顶时翅膀带起的风正好扫过财政处的那扇窗户,窗框因为风力轻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复位。
他的声音沿着屋檐向远处延伸,在下一个屋顶的边缘被风接住,又带着那层尚未消散的尾音继续向前移动,直到消失在更远处那一排屋顶的背面,只留下一道已经被拉长了半息的余音,穿过那条街巷,然后彻底散去。
那声音自身已经足够完整,不需要额外的收束,只是顺着一段熟悉的路线走到尽头,在那里自然地结束。
财政人员站在窗边,目送着他的身影缩成远处的一段弧线,没有继续报备新的草案,也没有敲定下一轮讨论的时间,只是把那道新的空白留在了桌面上,等着第二天重新打开。
该从哪里搞钱呢?真的只能继续铸钱了吗?
他们不想运用这个最蠢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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