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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大船起工(1 / 2)

九十三年九月十三日,尾闾省,咸江市。

天还没亮透,咸江村口的土路上就已经有了动静。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低沉而持续,从远处由模糊变清晰,有一条线正在被拉长,沿着路面的走向不断延伸。

第一批牛车到达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车上的木料轮廓在雾气中缓慢成形,先是边缘,然后是整段木料,最后是整辆车的轮廓被车灯从浓雾中托出。

赶车的人没有出声,只是把车停稳,下车,站在路边,等着后面的车辆跟上。

今年的车队比往年更长了,不是运盐,也不是运货,一条被拉长了的、还在不断向前延伸的灰色线条,从内陆方向缓缓铺向海边。

车轮碾过路面时带起的尘土在后方形成一道低矮的烟带,随着每一辆车的经过持续向外扩散,直到被海风吹散。

路边站着的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抬眼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干活,而是停下来,交头接耳,手指着车队的方向,像是在估测它还会延伸多远才会停下。

牛车如同流水一般,不断地朝着这里走来,为的只是修平一条道路。

路面被反复碾压、填平、再碾压,从原先的泥土路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了垫了碎石和沙土的改良路面,两侧的排水沟被重新挖深过多次,沟用石块砌过,部分段的弯道也被取直,以缩短运输时间。

修路的人并不急着赶工,他们的节奏平稳,每一步都踩在已经被测量过的位置上,知道这条路不会只使用一次就废弃,后续还有更多的车辆会沿着它进进出出。

这是对未来的投资,容不得一点马虎。

有人蹲在路边用木棍量着路面的宽度,然后在木板上记下数字,再把木板放回腰间的布袋里。

有人用手掌按了按新铺的碎石层,确认它已经被压实到合适的硬度,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这是为什么?有人胆子大,主动向留帮提问,留帮则是笑着回答道:

“那是因为,我们的神疆即将踏出一个新的阶段,到时候神明大人也会来哦!”

他的语气平常,完之后便继续走向前方那辆正在卸货的车,没有留下更多解释的空间。

盐工们沸腾了,不断地旁敲侧击着那些修建道路的工人,究竟是什么事情如此郑重?

然而那些工人们也并不清楚是为什么,他们只知道过来这边修路,有钱拿,所以就过来了。

他们被问得多了,也只能摊摊手,“上面让修的,修完了还有下一段”。

没有人能给出一个超出那条路本身的答案。

而有些员工当初随着留帮去过海边,自然也就知道为什么神明大人会大费周折地朝着这里修建道路。

他们知道这条道路即使修好了,用不了多久,甚至每年都需要重新清淤,否则一年过去就会因为风暴潮而无法使用。

但他们神神秘秘地将这件事憋在了心里面,等大船扬帆的时候再揭晓答案,还是人群情绪最为高涨的时候。

每当有人问起,他们只是笑了笑,“快了,再等等就知道了”,然后转身继续干活。

留帮有时候也会听见他们在盐田边上聊天,其中一人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围堰轮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比你想的还要大。”

他没有继续往下讲,也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尺寸或时间。

九十四年九月十三日,尾闾省,咸江市。

同样的日子,不同的年份。

车队再次抵达,这次前来的不再是利用碎石铺路的工人,而是一根根的木桩被许多辆车辆运来咸江。

那些木桩比人还粗,长短不一,有的表面还带着树皮的纹理,有的已经被剥去过外层,暴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质。

它们被分成几组堆放在村子东侧的空地上,用草席覆盖着,边缘处只露出一截,隐约能看到上面用炭笔写着编号和标记。

搬运的时候需要四五个人合力才能抬起一根,抬到堆料处后心放平,不让它砸到地面上已经码好的其他木桩。

堆料场上临时搭起了棚架,防止新来的木料被晒裂或在雨季受潮。

盐工们好奇地看着这些木头一根根地被运去海边,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有的人大胆猜测道:“那神明大人想要做一个大大的木筏横渡过海呢?”

而他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得到了许多人的赞同,木筏是他们大多数人认知中最适合航行的事物了,船只还是下游少见少有之物。

有人蹲在路边,看着车辆从面前经过,嘴里还在重复“木筏”这个词,像是在心里重新琢磨它的结构和尺寸,以便在下一轮猜测中调整它的轮廓。

另一个人可能不是木筏,木筏没有那么粗的梁,但他不出那具体是什么,就只是看着那些木桩在阳光下投下的影子,等着它们被搬完。

滩涂近海之处,匠人就地开凿塘池,筑成一座天然潮汐船坞。

整座船坞依地势而建,三面环着厚实的夯土围堰,唯独朝向沧海的一面留出一道隘口,以供海水吞吐、船只出入。

坞塘形制规整,呈上宽下窄的倒梯之势,塘内纵深三十二米,塘底平实开阔,宽有八米,坞顶敞口更是拓至十三米,留出足够空间供匠人辗转施工、搭建船体。

那些木桩被一根根地运到坞塘边缘,沿塘底的弧形摆放整齐,他们先在地面上模拟了一遍建造流程才开始建造的。

造船的匠人蹲在塘边用线绳拉出船底的基准线,每隔一段距离就钉一根木桩作为标记,木桩之间的间距保持一致。

环绕坞塘的围堰皆是纯土夯筑,坚固厚重。堤基宽厚逾七米,稳稳扎入滩涂淤泥之中,稳稳托住整座堤身。

堰顶平整宽阔,足有三米之宽,且整体高出寻常大潮水位一米二,可防海潮漫灌倒淹,又因为此星球过高的潮水线,想要进到其中,还得爬楼梯。

匠人在筑堤时用了不同种类的黏土分层夯打,每一层都要等完全干透才覆盖下一层,以减低整段围堰在各层之间形成错位裂缝的可能性。

打夯的人排成两列,轮流将夯石提起再砸下,每一次地都会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脚下的泥土微微弹起又回原处。

他们的号子声有固定的节奏,踩在夯石地的间隙里,让每一次起都保持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堤身内外皆修作平缓坡势,消解海浪冲击之力,临水一侧更是密密麻麻钉满固基木桩,深深嵌进滩底,牢牢护住堤体根基,避免潮水淘空、堤土坍塌。

木桩的顶端被削成斜面,以减水流撞击时的阻力。

那些桩子在滩涂上排成好几排,从浅水区延伸到干滩,像是沿着那道弯折的边界重新划定了一道新的岸线。

它们之间的间距经过测量,每一处都预留了足够的间隙用于下一轮加固时填补。

临海的隘口处,单独筑起一道拦潮土堰,为整座船坞的关隘。

每逢潮海枯,便封死堰口,戽尽塘中积水,令坞底干燥,匠人便可入内铺墩立龙骨、伐木造舟。

待船只通体打造完工,便静待月圆大潮将至之时,掘开这道拦潮堰堤。

汹涌海水顺着缺口奔涌而入,填满整座坞塘,托起重重船身。

待船身稳稳浮于碧波之上,便可扬帆出坞,驶入茫茫沧海。

那道土堰的底部被加宽了一倍,上端收窄,形成一个稳定的梯形断面,以承受水压的累积和潮水的持续冲淘。

堰身外侧还压了一层碎石,用竹条编织的网罩固定住,以免海水在上潮时把松散的表土带走。

这就是他们这次要做的事情,也是他们今年要做的事情。

至于船只的建造,自然不可能是在今年同时进行,虽然有人提出过,但却被留帮反驳,又不抢时间,自然是等到明年九月十三号再开始建造更安全。

他计算过时间,现在开始建造的话,雨季还没过透,材料受潮会影响榫头的松紧和蜡层的附着力,不如等到完全干透的季节再动工。

当初的船相对成功地扛过了风暴潮,船身并没有破损,就是船帆断了。

那根主桅在风暴中被吹折后,船身漂离了原来的系泊位置,被潮水推到了更远处,绳索拉直后卡在几块礁石之间,后来花了三天才被重新拖回岸边。

对于这件事,牛归乡一行人将一本新抄《天工开物》再度翻烂之后,找到了解法。

每年风暴潮之前,将主桅直接拆下来带走,只留船身在这里,随后在风暴潮来临之前保养一次,风暴潮过去之后再保养一次,便可以继续出海。

虽然成本高昂,但是比用完一次就毁了要强太多,多少也算是循环利用,在蜂蜡无法被取代的情况下,已经是最优解。

书中名为漆的神秘造物,他们至今没有思绪。

至于神明大人曾经提出来的,到海岸线寻找一处避风港口,则是另一个问题。

什么样的地理环境可以避风?他们没人知道,他们也不可能在海边硬扛到风暴潮来临才看看这个地方是否避风,于是这条提议只能暂时作罢。

只有经历过足够多的风暴的人,才能一眼看出哪里的风暴风势会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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