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年十一月五日,海洋之上。
他们已经绕着这座岛航行了将近一个时辰。
船帆被收了大半,只剩下主桅上的一片帆面保持船速不至于完全停下。
船身以极慢的速度沿着岛屿的轮廓缓缓移动,水手们挤在船舷边,目光在那座灰色的岛上,看着它从船头方向慢慢滑到船侧,又从船侧滑向船尾。
岛上的轮廓逐渐展开,海滩窄而陡,几乎没有平缓的过渡,礁石错地分布在近岸处,有的露出水面,有的隐没在浅水层下,只在波光中断续地显露一下又消失。
岛上的植物很少,几棵被风压过的矮树歪斜地斜插在中央的隆起处,枝条向远离海面的方向伸展。
沙滩上没有船,没有木筏,没有任何人工造物的痕迹。那几道人影仍然站在原地,身形不变,像是一直没有动过。
“你们看,这座岛屿是不是没地方停船啊?”
云端瑞侧着头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在船面上。
“我们要不就别上去了吧,反正也没多大,不定上面也没有淡水对不对?”
其他人听了,先是沉默了几息,然后陆续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声“就是”,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次目光。
孙高站在船舷边上,张了张嘴。
他的视线在那座岛屿和云端瑞之间来回了一次,最后在了那片礁石分布的海岸线上,没有反驳。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理由,一个他们不上岛的理由。
一座连树都没有几棵的岛,在这种岛上,居然还能生活着一群女野人,她们吃的是什么?他们可不敢去赌。
那些女野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远远地只能看出人影的形状,看不清面容和姿态,但她们也没有朝海边靠近。
船只从岛屿的南侧驶过,然后转向北侧,绕过一片浅水区的礁石堆,重新调整航向。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岛,又收回了目光。
船只再度向着另外的方向航行着。海面上重新铺开一段空阔的水域,没有岛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只剩下水、天,和远处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
船舱里有人开始清点物资,把桶口重新密封一遍,检查绳索的磨损情况,像是在找回出航之后的节奏,将这座岛屿彻底忘记。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云端瑞又抬起了手,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急着放下。
“那边也有一座岛屿,我们去那边看一看吧,不定那座岛屿上有更多的水、食物,对不对?”
他话的时候,船帆已经被重新转向,船身开始偏转,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滑去。
露坚果在船尾调整帆绳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这座岛的轮廓和之前那座不太一样,地势略高,岸线更长,有一段平缓的滩涂延伸到浅水区,边缘没有礁石。
岛上的植被也比之前那座多,稀疏地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
那些野人站在岛屿中央较高的位置上,身形比刚才那座岛上的略高一些,站得更分散。
他们也在看着船的方向,但没有人往海边移动,其中几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坐岛屿上全是女性,另一座岛屿上全是男性。为什么?他们围绕着这座男性岛屿航行着,不断的窃窃私语。
有人蹲在船舷边,把下巴搁在交叉的胳膊上,视线随着船身的移动沿着岛屿的轮廓慢慢转向。
有人一只手搭在桅杆上,身体微微侧向岛屿的方向。
孙高蹲在一只木桶旁边,旁边有人也蹲着,两个人低声交换了几句。
“你们他们是不是被人关在这里的,这里是监狱?”
桃浆提出了这样子的看法,但很快就被花乡里反驳了。
“怎么可能,离开了神疆,外面就只有野人,至少我们现在还没有见到过充满智慧的人,要不我们就在这岛屿外面守一段时间?”
花乡里给出了自己的看法,他在话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岛上的野人,是在确认他们身上是否还有文明的造物。
山正合走到了他边上,问道:
“为什么要守一段时间?”
“当然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人给他们送吃的啊,你们看,这些岛屿都那么,你觉得这些岛屿上像是有能供给他们吃饱肚子的东西吗?
所以假如这里是关押犯人的监狱,那肯定会有东西给他们送吃的吧?”
花乡里理所应当地着,这个判断很快就被全船的人通过,决定绕着这几个岛航行一两天,确认一下会不会有人给他们送吃的。
露坚果把船帆调整到最迎风角度,让船以极慢的速度绕着岛屿航行,保持船身和岛屿之间的距离,既不会太靠近,也不会太远。
“不过,我们是不是得稍微准备一下?万一对方要抢我们的船怎么办?”
孙高的声音从船舱口传过来,这句话在人群里绕了一圈之后,有人点头,有人没有回应。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日里面,甲板上时常站着四五名手持长矛的人,不断地挥舞着长矛,表示着自己不是好惹的。
矛尖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密的反光,随着挥舞的动作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断续的弧线,每隔一段固定的间隔就会重复一次。
那些野人看到他们挥舞长矛,有些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些没有动,但没有人朝海边移动。
然而,在这几日里面,他们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船只过来给那些野人送水送吃的,倒是极其诡异的发现,每天清晨或者傍晚,稳定会有一条巨大的海兽被冲刷到岛的礁石之上。
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龟,还有时候是一种躯体丰腴圆硕、短毛灰黯、脂肉甚厚、首吻短、眼瞳乌黑、不见外耳的奇怪生物。
海浪把它推到岸边后,又重新退下去,把它留在干滩上,身体还带着潮水退去时留下的湿痕。
那些野人在海兽被冲上岸之后会围拢过来,蹲在它旁边,用手摸着它的表皮,像是在确认它的温度,然后开始处理它,没有争执,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些野人的动作很熟练,应该是一直在重复这些事情。
这莫非是一种非常奇妙的自然现象?他们船上没有学者,只能将这种现象记录下来,准备带回去的时候交给那些研究的人看一看,是为什么。
有人在木板上画了海兽的形状,标注了出现的时间和潮位,然后把它放回物资箱的顶部,用一块干布盖住。
在接连几日的观察之后,一个清晨,孙高凑到了山正合边上,跟着他一起看着这些荒岛野人每天早上和傍晚固定在海边跳舞的奇妙仪式,贱兮兮地开口道:
“咱们要不上去看看?你看这些野人,又没衣服穿,又没有火,我们穿厚实一点,带上长矛,他们对我们没啥危险,上去看看,带点东西回去,好歹也能我们出来找到了点东西。”
他的声音轻快,他话的时候目光还在岛上,没有转向山正合,就像是在那段时间里持续观察那道正在进行的仪式,直到它的某一段固定动作收拢,才侧过头来等他回答。
山正合在那些挥舞着双手的野人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了视线,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岛边上全是礁石,不方便下锚停船,男人岛这边就完全不同,确实有上去看看的条件。
那道平缓的滩涂延伸到近岸处,水深足够船身靠近,舷侧与水面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到可以放绳索下去的位置。
“我找几个人一起上去看看,你记得给你嘴巴管好了,别到时候给那些本地野人搞怒了,那些野人要追杀你,我们可管不到啊。”
山正合的声音不高,他话的时候已经在往船舱方向走了,去找人。
孙高站在船舷边,嘿嘿地笑着。
他当然知道山正合是在开玩笑,那些人要真敢动手,估计就只能跟他们的长矛话了。
他的笑容持续了一会儿才收住,然后他转身,也去找了一件厚实的皮衣套上,还往腰上多系了一条粗绳,又检查了一遍系扣处有没有松脱。
绳索被放下船,一行七人下到了海里面,身上绑着绳索,朝着岸上游过去。
水是凉的,比他们预想中更凉,脚踝以下的部位在刚接触水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明显的温差,在踩了几次水之后才逐渐习惯。
海水比他们预想的更深,他们只能靠双臂划水前进。
绳索一端系在船尾的缆桩上,另一端缠在各自的腰间,随着游动时产生的距离被一点点拉直,在他们身后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线,末端紧贴着海面微微浮动。
这船没有携带船的能力,他们也只能依靠这种最原始的方法登陆了。
好在只要腰上的救命绳不断,至少不会被海水冲到深海里面,永远都回不了船上。
当他们下到海水中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的船只边上,依旧有巨物盘旋,看着那些至少这些天没有主动对他们的船只发动过攻击的巨兽,在巨大的体型差距下,他们还是有些心惊胆战,不禁加快了游动速度。
那层阴影在他们快到岸边时没有跟上来,而是转向了更深的水域,留下一道平缓扩散的暗色水线,把水面重新让回给亮光。
他们爬上了岸之后,几个人在滩涂上站直身体,把腰间的绳索解下来系在近岸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又各自检查了一下长矛的状态,确认矛尖的绑绳没有松动,然后才向岛内走去。
上了岸的他们,却听到了出乎预料的语句。
“衣服,衣服,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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