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官道宽阔平坦,车马行进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相较于之前北上省亲时的近乡情怯、心怀忧思,此次南归长安,赵籍的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家中老父安危得以妥善安排,心中牵挂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面对帝国权力中心、未知挑战的沉稳与审慎。
沿途郡县官吏,对这位新晋武安侯、圣眷正隆的车驾更是礼数周全,接待殷勤,不敢有丝毫怠慢。
霍去病归心似箭,少年人性子急,时常一马当先,驰骋在队伍前方,享受着纵马疾驰的快意。
赵破奴、张虎、关嶽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经过这一段时日的同行,已颇为熟稔。赵破奴沉稳,张虎内敛,关嶽朴拙,三人一同习练骑射,互相砥砺,进步皆是不。
籍少公则将车队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与护卫军士相处融洽,既显威望又不失分寸,显露出其江湖历练出的老道手腕,李义一家安坐车中,对未来的长安生活,既充满憧憬,又难免志忑不安。
这一日,时近黄昏,远方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连绵起伏的庞大阴影,那是龙首原与终南山。
而在那原野的尽头,一座巨城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清晰——灰黑色的城墙,高耸的箭楼,无数里坊的屋顶鳞次栉比,延绵至视野尽头,一股无形的、磅礴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帝国中枢独有的威严与繁华。
长安城,到了。
车队沿着宽阔的直道前行,越靠近城池,车马行人越是密集,贩夫走卒,商旅车队,巡城兵丁,络绎不绝,喧嚣鼎沸。
高达三丈的城墙巍然矗立,夯土版筑的墙体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赭黄色,巨大的城门洞开,上书“横门”二字,守门士卒甲胄鲜明,严格查验着过往人等的符传。
赵籍的车队仪仗鲜明,更有武安侯的旌节符信为凭,守门军校验看无误后,立即肃然敬礼,高声唱喏:“武安君侯回京——!”声音在门洞内回荡,车队缓缓驶入这座当世最宏伟的帝都。
一入城门,景象豁然开朗,笔直如矢的章台大街宽阔可容十二辆马车并行,街道以黄土混合细沙夯实,平整坚实。
两旁植有松柏槐榆,虽已深秋,仍见苍翠,街道两侧,是规划整齐的里坊,高墙深院,隐约可见楼阁亭台。
市肆区人声鼎沸,酒旗招展,空气中混合着食物、牲畜以及无数人聚集产生的复杂气味,这就是长安,大汉帝国的心脏,繁华有序,却又深不可测。
按照惯例,赵籍需得先行入宫觐见皇帝,禀明回京之事,但他离京日久,府中情况未明,且携有李义等新附之人,需得先行安顿,沐浴更衣,以整洁仪容面圣。
赵籍便吩咐籍少公,持自己的名帖符节,先行快马赶往位于尚冠里的武安侯府通报,令府中预备,自己则带着霍去病及少数亲随护卫,前往未央宫司马门,依制递牌请见,等候宣召。
听闻武安侯返京,宫门郎官不敢怠慢,即刻入宫禀报。
不多时,一名中常侍出来传旨,言道陛下已知君侯回京,一路车马劳顿,且先回府歇息,沐浴斋戒,明日朔望大朝再见,这正是皇帝对有功重臣例行的体恤恩宠之意。
赵籍在宫门外恭敬谢恩后,便拨转马头,在一队郎卫的礼送下,往尚冠里的武安侯府行去。
当赵籍一行人马来到府邸门前时,只见府门大开,门前广场清扫得一尘不染,数十名仆役、婢女身着统一制式的青色布衣,按品阶高低,整齐地垂首恭立于门两侧。气氛肃穆井然。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头戴进贤冠,身着浅青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却浆洗得笔挺的绢帛襌衣,腰束革带,佩着一枚的铜印,神态恭谨而不失稳重,正是少府派遣而来、负责管理侯府日常事务的家丞——王泓。
王泓身后,还垂手站着几名看似是府中管事模样的人。
见到赵籍骑马而至,王泓立即快步上前,走到马前,躬身九十度,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清晰而恭顺:“卑职王泓,率武安侯府阖府仆役,恭迎君侯回府!”他身后众人也随之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恭迎君侯回府!”显是经过一番严格训练。
赵籍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一名疾步上前接应的仆役,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众人,最后在王泓身上,此人气度沉稳,举止有度,不愧是少府选派出来的专业官吏。他微微颔首:“王丞辛苦了,诸位请起。”
“谢君侯!”王泓等人这才直起身子,但依旧微微躬身,态度保持恭谨。
这时,籍少公上前一步,对赵籍低声道:“君侯,王丞已初步理顺府中事务,人员簿籍皆已点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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