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再来？
游戏的第一关？
温嘉的身体一瞬间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就在第二个加油岛旁边，躺在地上，蜷缩着，腹部尽是一片深红色的湿润，在日光灯的光照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黑色的光泽。
那是血，从某个看不见的伤口里渗出来，浸透了蓝色的工作服，在布料上洇开成一片不规则的、还在缓慢扩大的地图。他的脚边有一道浅浅的、暗红色的拖痕，从他身后的方向延伸过来，一直到他现在躺着的位置——他是爬过来的。
一道电流仿佛在这一刻瞬间贯穿了温嘉的全身。
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一种更深的、从脊椎底部蹿起来的、让他的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的、像是被人把一根冰锥从后脑勺敲进去的——熟悉感。
他见过这个画面。
不是在现实中。是在另一个地方。另一段时间。另一个他坐在屏幕前、手里握着鼠标、嘴里骂着ROE规则的时代。
4U加油站。第二个加油岛旁边。一个腹部中弹的加油站员工，从便利店里爬出来，留下一条暗红色的拖痕，蜷缩在水泥地上，等着有人来发现他。
“谢谢再来。”
那是《严阵以待》里“谢谢再来”关卡的开场。
温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还蹲在这个现实世界的加油站里，手握着格洛克20，膝盖压着冰冷的水泥地面，鼻子里闻着汽油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另一半被拽回了那个他以为已经永远留在身后的、像素和代码构成的世界——那个他花了好多时间反复游玩、反复死亡、反复咒骂ROE机制的游戏。
“谢谢再来。”那个关卡的名字。
4U加油站。
一个位于南洛斯苏埃诺斯的、24时营业的、治安从来就没好过的加油站。四个加油岛，六台加油机，中间的便利店，西侧有一个双开门的入口，靠近卫生间和员工休息区。东边有一个冷库入口，北边则是用餐区。
他玩过这个关卡多少次？十次？二十次？他记不清了。但他只要他有一天无聊，或者想让自己的警员们放松一下心情，他都会来到这里，都会看见那个受伤的店员。永远在第二个加油岛的旁边，永远腹部中弹，永远会在他靠近的时候，等他按一下F，汇报失去行动能力平民，然后——就没有了尾声。
那个店员。不管玩家多快冲进去，不管战术多完美，那个店员总是在急救车到来之前就没了动静。
游戏里的NPC。一个用几行代码写出来的、没有面孔的、死了可以重来的虚拟人物。
而现在，那个人就躺在他面前。活生生的。血是真的，伤口是真的，那种湿漉漉的、像是从肺部最深处往外挤的呼吸声是真的。
温嘉的膝盖压在地面上，俯下身，一只手按住那个男人的肩膀。手掌持续的、像是发动机在空转时的震动。那个男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发紫，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丝细的、像是泡沫破裂的声音。
“嘿。”
温嘉的声音很低，很稳，像是他从马丁学来的那样——在伤员面前，你的声音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LSPD，我是警察，你叫什么？”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到的呻吟。他的眼睛花了大概两秒钟才聚焦在温嘉脸上，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恐惧，是痛苦，还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像是终于有人来了的安心。
“埃……埃迪。”
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的气息。“埃迪·莫兰。”
“埃迪，你中枪了。”
温嘉。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确认。他快速扫了一眼伤口——右侧腹部，工作服上有一个的、边缘烧焦了的洞。没有出口。子弹还在里面。出血量不算太大，但也不，蓝色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紫色。腹部的肌肉在痉挛，每一次痉挛都让埃迪的身体抽搐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含混的呻吟。
温嘉把格洛克20插回腰间的枪套，腾出两只手。他抓住埃迪的腋下，把他往加油岛的后面拖。
水泥地面上的拖痕又多了一道，和埃迪自己爬出来时留下的那道并排在一起，像两条平行的、暗红色的河流。加油岛的基座是一米宽的水泥墩子，足以挡住一个成年人的身体。他把埃迪靠在那里，让他的背贴着水泥，头靠在加油机的侧面。
“埃迪，听着。”
温嘉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埃迪平齐。“你的伤不轻，但你没有大出血，这明子弹可能没有打中大血管。你还有意识，能话，这明你还没有休克。你听明白了吗？”
埃迪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疼……很疼……”
“我知道。但疼是好事。疼明你还活着。”
温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两格。够了。
“救护车马上在路上了。你只需要坚持住。呼吸，慢一点，深一点。别话，省着力气。能做到吗？”
埃迪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像是不敢用力。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音节。
温嘉俯下身，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他们……还在里面……”
埃迪的声音像是一阵风，从很深的地方吹上来，带着血的腥气和一种拼尽全力的、不肯放弃的意志。“四个人……都有枪……还有……还有人在里面……”
温嘉的手在埃迪的肩膀上紧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别话。我来处理。”
“你还有家人。有人等你回去。所以你不能闭上眼睛。明白吗？”
埃迪的眼睛又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快了一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重复温嘉的最后几个字——“不能闭上眼睛。”
“对。”温嘉，“不能闭上眼睛。”
他站起来，身体贴着加油岛的边缘，朝便利店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门把手上那道新鲜的、金属色的划痕在灯光下反着光，像是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四个人。都有枪。里面还有人质。
温嘉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这是游戏里的关卡。你打过。你知道布局。你知道嫌疑人大概的位置。你知道西侧那个双开门的入口是最好突入的点。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这不是游戏。里面的人不是NPC。他们的血是红的，不是像素。他们的恐惧是真的，不是代码。你死在这个关卡里可以重来，但死在这里——死了就是死了。埃迪会死。里面那些被枪指着头的人会死。你也可能会死。
怎么办？
温嘉思考着决断。
仅仅是一瞬间之后，他有了答案。
“待在这里。”
温嘉蹲下来，最后看了埃迪一眼。“不要动，等我回来。”
埃迪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嘉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把自己全部的希望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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