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他。
安德烈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浑浊的、被药物浸泡过的颜色,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是那个时候教他防身术的表哥,是那个把他从混混手里救出来的表哥,是那个把自己的钱塞进他手里“给姨妈买点好吃的”的表哥。
那个人还在那里。被毒品埋住了,被生活压垮了,被这个操蛋的世界拧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但他还在那里。在那个浑浊的瞳孔的深处,在一个很的、很暗的、快要熄灭的角里,他还在。
“怎么了?”安德烈问。
丹尼张了张嘴。他想——“你妈问你在哪。”他想——“你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他想——“你还记得你教我打人的时候的那些话吗?”他想——“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他想——“回来吧。”
但他什么都没。因为他知道,了也没用。那些话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服不了。你没办法用语言把一个人从深渊里拉上来。你只能用行动。
“没什么。”丹尼。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弯腰去捡那个装满了现金的塑料袋。他把袋子的口扎紧,放在办公桌上,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很远,很模糊,像是从几堵墙后面传来的。但丹尼能分辨出来——那是一个哭声。不是用餐区那个女人的哭声,那个哭声更近,更尖锐。这个哭声更远,更轻,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从某个被遗忘的角飘出来,在空气中颤动着,随时都会断。
安德烈的手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竖起耳朵。
“什么声音?”他问。
丹尼也听到了。那个哭声不是从用餐区来的。是从——走廊。是从走廊里的某个地方传来的。也许是储物间,也许是卫生间,也许是某个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检查过的角。
“去看看。”安德烈。他没有转头,还在听那个声音。他的手指在枪柄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像是某种他控制不住的、神经质的抽搐。
丹尼看着他,手里握着猎枪。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就是现在。
他没有动。
安德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丹尼?去啊。”
丹尼的手指在猎枪的握把上又收紧了一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出汗,汗水浸在枪柄的木托上,让那把枪变得滑腻而不可靠。他的拇指搭在保险上——已经打开了。他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没有放进去。
他看着安德烈的后脑勺。那截从连帽衫领口露出来的、发青的头皮。下巴的侧面。下颌骨的位置。安德烈教过他的——打下巴的侧面,用掌根,从下往上,斜着推。
但他手里不是掌根。是枪托。锯短了的双管猎枪的枪托,木头做的,沉甸甸的,边缘有一个金属的、用来固定枪托和机匣的螺栓。那个螺栓的头部是半球形的,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丹尼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他想起安德烈的那些话——打晕一个人,比打死一个人还难。人的头骨很硬。打下巴的侧面。用掌根。不要用拳头。
但没有人教过他用枪托。
他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打在哪里。不知道打了之后安德烈会不会死。不知道打了之后自己能不能跑得掉。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膝盖在发软。他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要吐出来。
“丹尼?”安德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点不耐烦。“你听到了吗?去看看。”
丹尼看着他。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脖子后面那条从领口伸进去的、黑色的纹身线条——他从来没问过安德烈那个纹身是什么,现在他永远也不会问了。
他再一次想起了母亲。想起她今天上午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的样子。想起她在他“我去想办法”的时候,伸出手,想抓住他,但力气不够,手指只是在他的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就滑了。想起她的那句话——他现在越来越确定,她的不是“早点回来”,而是“别去”。
太晚了。他已经来了。他已经站在这里了。他已经看到那个经理倒在地上的样子了。他已经听到那个女人的哭声了。他已经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了。
他不能再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来看热闹的。
丹尼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右手从握把上移开,握住了枪托和枪管的连接处——那个最结实的地方。他把猎枪倒过来,枪托朝前,枪口朝后,像一个握着棒球棍的击球手。他的手指扣在枪托的金属螺栓上,感受着那个半球形的、冰凉的、凸起的边缘。
然后他抬起头。
“我去。”他。
他迈出一步。不是朝门口的方向,而是朝安德烈的方向。一步,两步,他走到了安德烈的身后。安德烈还在听那个哭声,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出来,像一只警觉的、听到了什么声音的狗。他的后脑勺完全暴露在丹尼的视线里,从领口露出来的那一截脖子在灯光下泛着灰色的、不健康的光泽。
丹尼举起枪托。
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手腕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那是安德烈。那是你表哥。那是把你从混混手里救出来的人。那是把他的钱塞进你手里“给姨妈买点好吃的”的人。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他已经不是那个人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开枪打死了人的人。是一个要把钱拿去买毒品的人。是一个会带着你一起沉下去的人。
丹尼闭上眼睛。
一秒钟。也许更短。在他的脑子里,那只是一瞬间——像是有人按下了快门的千分之一秒。但在他的身体里,那段时间长到他的心脏跳了三次,他的肺吸了半口气,他的手指从枪托的金属螺栓上滑了一下,然后又重新扣紧。
他睁开眼睛。
安德烈还在听那个哭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出来,后脑勺完全暴露。
丹尼咬紧牙关,把枪托抡了出去。
枪托的金属螺栓击中了安德烈的右侧下颌骨——不是正面,是侧面。不是从上往下,是从下往上,斜着推。和安德烈教他的一模一样。只是工具不一样。
那一声闷响在办公室里炸开,像一块砖头砸在了一块生肉上。安德烈的身体猛地往左边歪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间,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惊讶,是困惑,是某种比疼痛更深的东西。他的嘴唇张开,想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出来。他的膝盖弯下去,身体往前倾倒,像一堵被推倒的墙。
他倒在地上。脸朝下,一只手还攥着那把黑色的半自动手枪,另一只手伸在身体的前面,手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又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丹尼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猎枪,枪托上沾着血——安德烈的血。那血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黏稠的,从他的指缝间淌下来,滴在地板上,和那个经理的血混在一起。
丹尼看着倒在地上的安德烈,看着他的后脑勺上那个正在肿起来的、青紫色的包,看着他的手指还攥着那把枪,看着他的身体趴在地上,像一个被遗弃的、破旧的、不再有生命的布偶。
他的喉咙发紧。他的眼眶发热。他的嘴唇在发抖。
对不起。他在心里。对不起,安德烈。对不起。
他没有时间了。
他蹲下来,把安德烈手里的枪捡起来——手指掰开那些僵硬的手指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安德烈的手指在微微地、无意识地收缩,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了。他把枪塞进自己的腰后,枪管硌着他的脊椎骨,冰凉的,不舒服。然后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把猎枪重新握好——枪托朝后,枪口朝前,食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
他朝门口走去。
他出门,会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昏暗的光照在白色的墙上,把所有东西都照得失去了颜色。他走过客厅,沙发还是那张破旧的米色沙发,茶几上的烟灰缸还在冒着细细的、几乎看不到的青烟。他走到尽头,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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