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前，夜已经深了。
洛斯苏埃诺斯的夜色从窗户外面渗进来，不是那种纯粹的黑色，而是一种被城市灯光染过的、带着橘色调的深灰蓝。
窗帘没有拉严，一条细细的缝隙里透出外面路灯的光，在客厅的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微微晃动的光带。
温嘉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更深了。桌面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地图——东区的，河岸附近的，他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又划掉，又画了几个新的。
旁边是罗德里格斯那个沾着血迹的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213园区名称确认，位于达拉邦特大道”。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的页面从一个跳到另一个。
东区房地产记录、废弃仓库的产权归属、近三年内被举报过的可疑地址——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但公开信息只能带你走到门口，门后面的东西，需要别的钥匙。
他已经查了两个时了。
从老胡安的面包房回来之后，他就坐在了这里。下午睡了一觉——不到三个时，但够了。醒来之后冲了个澡，煮了一杯咖啡，然后就开始查。
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具体的线索，而是因为他的直觉在告诉他——快了。213园区的事情快要有突破了。4U加油站的案子把几条线拧在了一起。这些线在某个点上交汇了，而那个点就在达拉邦特大道，在那附近，在那片被红笔圈了又圈、画了又画的区域里。
温嘉尝试用为数不多的游戏记忆去找那两栋别墅，可是却一无所获。
那两栋连在一起的毒巢，明明就在这里，却是怎么也看不见。
屏幕上的页面加载完了。一份东区工业用地的历史交易记录，时间跨度从十五年前到现在。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一块位于达拉邦特大道附近的土地，六年前被一家空壳公司买下，交易记录到此为止，之后没有任何转让、抵押、或者任何形式的产权变更。
空壳公司的名字是一串他读不太懂的拉丁字母，注册地在特拉华州，法定代表人的名字被涂黑了。
温嘉把那行地址抄在笔记本上，在——东区，靠近河岸，周围是一些老旧的工业区和居民点。
地图上的卫星图像显示那里是片居住区，一些老独栋房屋，以及一些其他的建筑。
他放大图像，盯着那些灰白色的屋顶看了很久。
然后直到那一刻。手机震动了。
他的手指从触控板上弹起来，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号码，但区号是洛斯苏埃诺斯本地的。他犹豫了半秒钟——也许是骚扰电话，也许是打错了，也许是——他滑开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很轻，像是在捂着嘴话。背景里有风的声音，还有远处某种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可能是卡车，可能是发电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喂？喂！艾利克斯，是我，亚历克斯！”
温嘉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亚历克斯。那个记者。
那个因为“星巴克枪神”的专访而成名、然后被他委托去调查213园区毒品团伙的记者。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过亚历克斯了——不是忘了，是太忙了。加油站劫案、DEA装备、升职、丹尼的事——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像一条被拧紧了的水流，不停地往前冲，没有给他任何停下来喘口气的机会。
“亚历克斯，你在哪？”
“我在达拉邦特大道这里！我找到他们了！”
亚历克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跟踪了一个人，一直跟到了这里——艾利克斯，这里不是一个据点，是一个实验室！冰毒实验室！他们有好几栋房子，有人把守，有枪，有车进出，我看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亚历克斯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很清晰——是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铁门的铰链在生锈的轴心上转动，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长的吱呀声。
亚历克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们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还有所行动，”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话，“我需要你——”
然后是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一种更钝的、更沉的、像是有人把手机摔在了地上，或者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听筒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听不清在喊什么，但那个语调不是友好的、打招呼的语调，而是那种带着敌意的、警觉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的语调。
然后电话断了。
温嘉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结束”。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灼热的、让他手指发抖的东西压下去。他站起来，在书桌前站了两秒钟，平静了一些心情，然后下一刻，另一个电话又来了。
判官的手机号。
“艾利克斯。”
判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低沉的、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温嘉能听出来，在那种平静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像是猎犬终于闻到了猎物气味时的、蓄势待发的安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判官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些，更紧了一些。
“卡洛斯让你带上东西过来。LSPD与DEA联合执法——安德烈招了，213的毒虫，找到他们了。达拉邦特大道。”
温嘉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了一下。两条线在同一个点上交汇了。
“你想什么么？”判官问。
“判官，我的线人——亚历克斯·陈，记者——在达拉邦特大道附近发现了213园区的实验室。他给我打了电话，他们要走，然后电话断了。”温嘉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可能有危险。”
“了解。你什么时候到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客厅角里那三个黑色的硬壳箱子。
装备都在箱子里。
卡洛斯今天早上送来的，他只在公寓里试穿过一次，然后就收起来了。他没有穿着装备来查资料——没有人会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穿着战术背心和防弹插板查资料。但现在，他需要把这些箱子带到警局去。到了那里再穿。卡洛斯得对，在家里穿好了开车不安全，而且他也不想穿着全套特警装备走进警局的大门——
虽然今晚之后，他可能再也没有什么“不想”了。
他弯腰拎起三个箱子。Ops-Core头盔和夜视仪在一个箱子里，AvonFM54防毒面具在一个扁平的箱子里，CryePrecisionAVS战术背心和ESAPI防弹插板在最重最大的那个箱子里。他试过重量，三个箱子加起来拎着走一段路没问题，但要拎着上下楼、开车、再走进警局——体力活。
夜莺战斧和MCX靠在沙发旁边。他把它们拿起来，放进箱子里一起拿着，格洛克20已经装在腰间的枪套里了——那个他一直是随身带的，行政休假结束后就重新激活了，不管穿不穿战术背心，枪都在身上。
他走到门口，换了一双黑色的战术靴——也是卡洛斯一起送来的，Saloon的，轻便，防滑，鞋带是那种不会松的快速系带系统。他把鞋带拉紧，跺了跺脚，确认不会滑。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楼道。
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拎着三个箱子、腰间别着一把手枪的、在楼道里显得有些拥挤的影子。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楼梯，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F-150停在楼下的街边，深灰色的金属漆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他走到车旁边，把三个箱子扔进后座，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V6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种平稳的、有力的怠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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