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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被遗忘者(2 / 2)

SOG。温嘉听过这个名字。在军事爱好者的圈子里、在任何一个对越战争这段历史有过一点了解的人的嘴里,都带着一种既敬畏又沉重的语气被提起的名字。

MilitaryAssistanced,Vietna–StudiesandObservationsGroup。

越战期间最神秘、最精锐、最危险的特种作战单位。在敌后执行秘密任务,穿越老挝和柬埔寨的丛林,在一个没有人承认他们存在的地方,做着一件又一件没有人会知道的事。

“这把刀,”

贾斯汀低下头,看着地摊上那把Ka-Bar,刀身在阳光下是黑色的、沉稳的、像是睡着了但又随时会醒的沉默的野兽,“确实上过战场。确实杀过人。”

他伸出手,手指很长,骨节很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洗不掉的污垢。他的手指碰到刀柄的时候,那些压在一起的皮圈在他的指纹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浅浅的、但很清晰的印痕。

他没有拿起那把刀,只是用手指在刀柄上滑了一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抚摸一个很久不见的、但不需要语言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老朋友。

“它跟我去过很多地方。”

贾斯汀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丛林,高地,湄公河的支流,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地图上找不到的、连本地人都不愿意进去的地方。它切过藤蔓,开过罐头,撬过弹药箱。也做过别的事,一些不是特别好的事。”

他停了一下。

“做过的那些事,我不想。但你拿起来的时候,你感觉到了。”

温嘉没有话。他看着贾斯汀的手指在那把刀的刀柄上滑过,看着那些压在一起的皮圈在阳光下反射出的、暗淡的、温润的光。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蹲在那里,在那个用旧床单铺成的、摆满了勋章和一把参加过战争的军刀和一个老人全部家当的地摊前面,安静地蹲着。

贾斯汀从夹克的口袋里摸出一盒烟。盒子的边角已经被压皱了,像是被放在口袋里很久、被身体的热量和手指的温度反复焐过、被坐下去的时候压过、被站起来的时候挤过、但一直没有被扔掉、一直还在那里、还在等着被打开的那种。

他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透明的塑料打火机,便利店收银台旁边卖的那种,便宜货,火焰是橙色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打着火,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没有把烟含在嘴里,没有吸进肺里,而是吐了出来。

他把那根点燃的烟放在地摊的角里,放在一个空了的、看起来像是装过什么东西的、铁质的、盖子已经不见了的盒子上面。烟在盒子的边缘上稳稳地立着,烟雾从烟头升起来,细细的,白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但闻得到——那种燃烧的、带着一点点焦油和尼古丁和烟草被烧过之后特有的、辛辣的、但又让人莫名觉得安心的味道。

他给谁点的?

温嘉没有问。

贾斯汀从膝盖上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很久,久到那根烟在铁盒的边缘上烧掉了三分之一,烟灰下来,在旧床单的一角,在一枚紫心勋章的旁边,灰白色的,细碎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留下的、最后的、不会再被任何风吹起来的痕迹。

“你很有眼光,年轻人。”

贾斯汀的声音从照片后面传出来,沙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不是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大多数人路过,看一眼,觉得是破烂。有的人停下来,看一眼勋章,‘这是真的假的’。有的人拿起刀,掂一掂,问‘多少钱’。你是第一个,拿起来,看了一眼刀身上的痕迹,然后问我是不是越战老兵,这把刀是不是真的杀过人。”

他把照片放下来,抬起头,看着温嘉。

“你是干什么的?”

他问。

“军人?警察?还是只是从喜欢刀?”

温嘉看着他。墨镜后面的眼睛没有被看到,但贾斯汀的目光像是有重量、有温度,在了墨镜的镜片上,在了棒球帽的帽檐上,在了温嘉蹲在那里、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势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等待的、微微前倾的身体上。

“警察。”温嘉。“LSPD的。”

贾斯汀的眉毛动了一下,随后他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轻的、更淡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带着某种近乎释然的、温暖的东西。

“LSPD。”

他重复了一遍,把每个字母都咬得很清楚。

“洛斯苏埃诺斯警察局。你在哪一片?”

“中央分局。”温嘉。“市中心。”

贾斯汀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又滑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手指扣着手指,像一个在教堂里祈祷的、但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教堂的、不知道自己的祈祷还有没有人听的人。

“好片区。”

贾斯汀。“我以前住过那边。三十年前了。那时候那一片还不像现在这样。那会——我记得联合车站博物馆都还没有开放。”

温嘉看着他的左腿,那条伸得很直的、被拖过来拖过去、从来没有在移动中承担过它应该承担的重量的左腿。

他看着那些勋章,那些刻着战役名称的金属条,那把放在地摊上、被阳光照着、在旧床单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黑色的、像是一把刀自己的影子的Ka-Bar。

他看着那根还在燃烧的烟,看着从烟头升起来的那细细的、白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到的烟,看着那些烟在空中扭动着、扩散着、最后消失在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的、带着一点点灰尘和一点点青草和一点点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某种花的香气的风里。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当一个人七十多岁、一条腿受了伤、穿着破旧的衣服、坐在街角的地摊后面、卖自己的勋章和参加过战争的刀的时候,任何问题都像是从上面往下砸的东西。

不管那个问题是“你怎么了”,还是“你需要什么帮助”,还是“你的家人呢”,还是“你吃饭了吗”,它们都太轻了,轻到砸下去不会疼,但会让人感觉到自己被当成了某种需要被怜悯的、而不是被尊重的对象。

贾斯汀也没有话。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搁在那些勋章的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眼睛看着那根正在燃烧的烟,看着那些从烟头升起来的、细细的、白色的烟,看着那些烟在风中扭动、扩散、消失。他的嘴唇在动——不是话,而是一种更轻的、更细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嘴唇之间被含住了、被抿着、被来回地、轻轻地、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一样的、几乎是静止的、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到的、微微的翕动。

他在自言自语。或者不是自言自语。

温嘉没有出声。

他蹲在那里,在那个用旧床单铺成的、摆满了勋章和军刀和烟头和半张被翻过去的照片的地摊前面,安静地蹲着。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和贾斯汀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地摊的边缘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墙角,两个黑色的、细细的、像是用毛笔在纸上画出来的轮廓。

一辆车从街道的尽头开过来,轮胎碾过路面上的裂缝,发出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滚动的声音。车从他们旁边驶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地摊上那根还在燃烧的烟,烟头亮了一下,橘红色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那阵风过去了。烟又暗了下去。烟灰在旧床单上,在那些勋章的旁边,灰白色的,细碎的。

贾斯汀的嘴唇还在动。

温嘉没有问他跟谁在话。他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蹲着,听着。

街角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一切都照得很亮。远处有人在遛狗,狗绳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弯弯曲曲的痕迹。一个孩子骑着自行车从街道的另一头冲过来,链条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咔咔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温嘉抿了抿嘴唇,他忽然感觉有些悲哀。

老兵沦到要出卖过往的功勋祈求活路吗。

何等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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