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女人,戴着头巾,正在从汤桶里往外舀汤,勺子是长柄的,她把勺子伸进桶底,从底下往上捞,让每一勺里都有牛肉、有土豆、有胡萝卜、有汤。
而在她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把面包从整理箱里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放进一个大的塑料筐里,筐子满了就递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把面包递给排队的人。
此外,还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桌子的最边上,面前放着一摞塑料碗和一叠一次性勺子,他负责把碗和勺子递给每一个走到桌前的人。
易卜拉欣走到桌子的中间,站在汤桶的旁边。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双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排队的人安静了。
风吹过台阶,吹动了那些人的衣角和头发,吹动了塑料桌布的边缘,塑料桌布发出了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飘动的声音。
“感谢。”
易卜拉欣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稳稳地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感谢来到这里的人,感谢那些还在路上、还没有找到地方坐下来的、还在走的、还在等的、还没有放弃的人。感谢牛肉,感谢土豆,感谢胡萝卜,感谢面粉和酵母和水和火。感谢今天和明天和所有的日子。开始吧。”
排队的人开始往前移动。
第一个人走到桌前,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很长,打着结,脸上有灰,他没有话,只是看了一眼汤桶,看了一眼面包筐,然后把目光移开,像是不知道在看哪里,又像是不好意思盯着那些汤和面包看。
男孩递给他一个碗和一把勺子。他接过去,手在发抖,他的身体已经在饥饿的状态下运转了太久,每一次拿起食物的时候,他的手指都会这样抖。
也许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中年男人把碗递到年轻女人面前,她把勺子伸进桶里,从底下捞了一勺,倒进他的碗里。一勺不够,她又加了一勺。
牛肉,土豆,胡萝卜,浓稠的、深褐色的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冒着热气,香气从碗里升起来,穿过那个男人的脸,穿过他的鼻子和眼睛和那些在脸上挂着的好几天没有洗过的灰。
他把碗端在手里,没有走开。他站在原地,低下头,吹了吹,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在滚动。汤从他的嘴角漏出来一点,他没有擦,让那道细细的、深褐色的汤沿着下巴滑下去,滴在他那件黑色的、领口磨得起了毛的夹克上。
温嘉看着那滴汤在夹克上,渗进布料的纹理里,留下一个的、深色的、像是眼泪一样的水渍。
他走到桌子旁边,站在面包筐的后面。
“我做什么?”他问易卜拉欣。
易卜拉欣看了他一眼,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条围裙。围裙是白色的,布质的上面印着清真寺的名字和logo,已经洗过很多次了,白色的布变成了灰白色,logo的字迹模糊了,但还可以看到。
他把围裙递给温嘉。
“发面包。一人一个。有人想要两个的话,你问他,‘你还饿吗’。如果他‘还饿’,就给他第二个。如果他‘不饿了’,就不给。”
“为什么?”温嘉把围裙系上,白色的布贴着他的黑色T恤,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个颜色搭配有点奇怪,但没有。
“因为有些人不好意思‘还饿’,他们觉得有人比他们更饿。你问一下,他就不用‘不好意思’了。他只需要‘是’还是‘不是’。”
温嘉把手伸进面包筐里,指尖碰到了面包的表皮。焦的,硬的,但底下是软的,捏起来有一种微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收缩和膨胀的弹性。
他拿起一个面包,放在排队的人伸过来的手里。他瞥了一眼那只手,那只手的指甲缝里是黑的,手背上有裂口,干了的皮肤翘起来,像是一块快要从墙上脱的墙皮。
面包在那只手里的时候,那只手的手指蜷了一下,把面包握住了。那个人没有话,看了温嘉一眼,点了一下头,然后端着碗和面包走了。
他走得很慢,在台阶的角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面包放在旁边。
他没有先吃面包,也没有先喝汤。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擦掉了一些灰,然后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碗的旁边,一半拿在手里。他的手指在面包的焦皮上抠了一下,把一块焦了的部分撕下来,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才开始喝汤。他的头低着,碗端在嘴边,没有用勺子,直接把嘴唇贴在碗沿上,让那些深褐色的、浓稠的、还在冒着热气的汤从碗里流进嘴里。汤从碗沿溢出来一点,沿着他的下巴和脖子流下去,他没有在意,仿佛全身心都投入进去了一样。
温嘉把手伸进面包筐,又拿了一个面包。下一个排队的人是一个女人。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很深、很清晰、她的外套是深蓝色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红色的尼龙绳系着,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空易拉罐和几个塑料瓶。
她把碗和勺子接过去,没有把碗递给舀汤的人。她站在温嘉面前,看着他,看了一秒钟。
“你是…..那个警察?”她。
温嘉看着她。“是我。”
她点了点头,把碗递给舀汤的人。年轻女人从桶里舀了一勺汤,倒进她的碗里,又加了一勺。她把碗端回来,从温嘉手里接过面包,把面包放在碗的旁边,碗放在塑料袋上面,这样她可以一只手提着袋子,一只手端着碗,不需要放下任何东西。
“我见过你,我认识。”她。“在新闻上。那张照片,我……我女儿很喜欢你,她你很好看。”
温嘉有些惊讶,他看着那个女人,四下里又找了一下,没有女孩的影子。
“她在哪儿?我原来有粉丝吗,是我的荣幸…….”
“她走了。”
那个女人看着温嘉,突然道。温嘉一怔。
“什么?”
“她走了。昨晚,她发了高烧,很久了,没能熬过去。”
话音下,女人提着塑料袋,端着碗,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她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塑料袋里的空瓶子在袋子里碰撞,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中轻轻撞击的声响。
那些声音在夜风中被吹散了,变得很轻,很碎。
温嘉沉默了一会,有些手足无措,他只能本能转过身,从筐里拿出下一个面包。
队伍还在往前移动。一个人接一个人。一只手接一只手。
那些手有老有年轻,有的粗大,有的细瘦,有的皮肤是深棕色的,有的是浅色的,有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有的指甲断了、裂了、嵌着黑色的污垢。它们从黑暗中伸过来,停在面包筐的面前,等着一个热的面包在它们的掌心。
温嘉把手伸进筐里,抓住一个面包,拿出来,放在一只手里。面包从他的指尖滑到那只手掌的中央,那只手握住了它,然后缩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他旁边那个十几岁的男孩还在发碗和勺子。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但还是很认真。他看了一眼温嘉手里的面包筐,面包已经不多了。他朝后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面包!再来一筐!”
一个老人从清真寺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满了刚烤好的、还在冒热气的面包。
他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袋口的结,把面包一个一个地放进筐里。
易卜拉欣站在汤桶后面,拿着长柄勺子。他不止在舀汤。他在看。
看那些排队的人的脸,看他们端着碗找位置的样子,看他们在台阶上坐下来、把面包掰开、把汤吹凉、把第一口食物送进嘴里的样子。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