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是孩子们放学的轻快推门,而是更重的、带着某种重量感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推开,然后两个男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玄关的木地板上。
索菲亚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还没开口就看到了她想看的东西。
马丁内斯的脸色确实不好,疲惫要命,那种被什么东西耗尽了情绪之后的疲惫沉浸在他脸上。
老巡警的脸上写着一个字:黑。眉毛压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半寸。他脱皮鞋的时候用力过猛,一只鞋飞到了鞋柜旁边的墙上,弹了一下才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光着一只脚站在那里,扯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警服衬衫的领口,在局里他一直扣着——然后从鼻子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去他妈的。”
这是他出的第一句话。但在马丁内斯家,这种程度的脏话已经足够明问题的严重性——他在家里平时不怎么骂粗口。
还有他的仪容。这在平时是不可能发生的事——马丁内斯对警容的要求近乎偏执,一定是今天实在太累才会忘了整理。
他身后的温嘉看起来好一点,至少站姿还笔挺,但警服衬衫的胸口位置有一块深色的印迹,像是被水洗过又没完全干透。索菲亚的目光在那块印迹上停了一秒。
“索菲亚。”温嘉在门厅换了拖鞋,朝她点了一下头,声音比平时轻。
“先洗手。”索菲亚朝卫生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然后转向马丁内斯,“你也是。鞋捡起来。”
马丁哼了一声,弯腰捡起了鞋子。他直起腰的时候,玛雅已经从厨房走出来。
十五岁的女儿扫了一眼父亲的脸色,什么也没问。
她递了一杯青柠汽水给马丁,马丁接过去一口气喝掉半杯,没话,但腾出一只手在女儿肩上拍了拍。
紧接着玛雅转向温嘉,递过去一杯水。
“艾利克斯——加冰的。”
温嘉接过水杯,感觉到玻璃杯上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皮肤里。他低头看了玛雅一眼,女孩没话,但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询问。
这种询问不需要语言来表达——她眼角微眯半毫米,唇缝轻抿偏移半指,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还好吗。
温嘉喝了一口水,温热的脸颊遇上冰水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谢谢。”他。
简单两个字,玛雅却从中听见了他声音里压着的东西,那是被强行抚平的烦躁。
马丁内斯挂好枪带,把警服外套搭在衣帽架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卫生间,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索菲亚没听清具体内容,但她听到了“报告”和“三页”这两个词,足以补全剩下的部分。卫生间的门关上了,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哗哗的。
“艾利克斯,”
玛雅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温嘉脸上停了两秒。她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还没扎起来,灯光从厨房里透出来在她侧脸上打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爸怎么了?”
索菲亚从厨房里探出头,也看着温嘉。
母女俩的眼神是同一个版本的温和关切——一深一浅,深浅不同但质地一模一样。温嘉喝了口水,在玄关墙边沉默了几秒。他想了想怎么才能把这个事完整地讲出来,又不至于在晚饭前把所有人的胃口都毁了。
然后他决定不删减——马丁内斯家的人不需要别人帮他们消化坏消息。
温嘉又喝了一口冰水,然后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今天下午有个报警,”他,“奥克伍德街那边。一个女孩报的警,她爸妈在打架。”
他把案件的经过从头讲了一遍,省略了大部分血腥和暴力的细节——他觉得在索菲亚和玛雅面前没有必要描述那些花瓶碎片和地板上的血滴——但保留了事件的核心脉络。
一个叫克里斯的男人,他的妻子梅丽莎,他的伴郎埃迪,一年多的通奸,被当场撞破,猖狂的回应,女儿在后院哭着报警,马丁和他进入客厅,埃迪精准地吐在温嘉胸口的唾沫。
他到那一口痰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语速也没有变化。但此时正好转身顺手准备给他递热毛巾的玛雅,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才把毛巾递过去。
“……他朝你吐口水?天呐…..难怪你面色这么差。”
玛雅的声音变了质地。
“是。”
温嘉接过毛巾盖在自己脸上,热气蒸腾进每一个毛孔。毛巾捂住了他字——“我喊了袭警”。
玛雅没有话。她用等待代替追问。
温嘉把热毛巾递回给玛雅,脸上恢复了血色。他继续后续的事情——埃迪·兰伯特和他打出两拳前那一句“混蛋”和那口痰的全过程,马丁回身帮他擦警徽,德肖恩带支援到,现场处置,梅丽莎被铐走时看向克里斯那一个怨毒的眼神,埃迪因袭警被拘留,梅丽莎也一并带回警局。
以及最后,克里斯被豁免可以先回自己父母家——哦,艾拉,也就是他们的女儿,暂时由隔邻居凯伦照看——等他安顿下来再决定下一步。
“……那他没有家人能去接她吗?”
索菲亚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她双手还沾着面粉,围裙上蹭了一片番茄汁。但她关注的焦点从“丈夫”、“妻子”移到了“孩子”身上。
“他父母住在内华达,最快也要明晚才能赶到。凯伦可以暂时照顾艾拉一天一夜,她丈夫回家以后也同意了。”温嘉回答。
索菲亚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所以克里斯现在正在考虑离婚的事情,”温嘉继续,“他要争取让那个女人净身出户,还有女儿的抚养权。”
他顿了顿,“我们建议他找好律师。马丁在警局给他了几个家庭法律师的名字,但他大概得先把自己的伤处理好。”
索菲亚重新把交叉的手臂放下来。
“女儿也不想跟妈妈住。”
她。这跟她在墨西哥城当义工那些年处理家庭纠纷时得出的经验如出一辙——孩子会躲在角里打电话,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而多数儿童被问到去向的时候,反而不是最愤怒的那个会哭得最久,而是最安静那个早已决定了答案。“
你们把他铐回去的时候,克里斯被带去另一辆车,是不是?”
“是。”
“那干得好。不然你们就是白跑一趟。”
“是的,事情姑且告一段。我想之后的事情应该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抚养权的官司以及离婚诉讼之类的?我想他应该能争取到女儿的抚养权。”温嘉。
“他应该争孩子的抚养权,一定要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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