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温嘉就醒了。
苏醒的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身体深处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在黎明前翻了个身,把他从一场没有留下任何记忆的沉睡中轻轻推了出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普通的吊灯,让大脑从沉睡状态缓慢过渡到清醒,然后他确认了那种感觉的来源:今天不是寻常的一天。
今天他要去见朱利安舅舅。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投入湖面的石子,从昨晚那一刻起就一直在他的意识深处扩散着涟漪。
朱利安·V·亚当斯,他的舅舅,现在是洛斯苏埃诺斯的市长了。这件事无论他在脑子里转多少圈,都还是带着一丝不太真实的感觉——就像一个人告诉你你常去买咖啡的那家星巴克的店员其实是联邦特工,你会下意识地点点头表示理解了,但大脑的某个角始终挂着一个问号。
他坐起身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涌进房间,带着九月特有的柔和与清澈,照得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
今天是个好天气。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几朵松散的白云懒洋洋地挂在远处,像是某个画家在蓝色画布上随意抹了几笔白色。
这样的天气在洛斯苏埃诺斯并不罕见,但经历过昨天那场体能和精神双重考验之后,温嘉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珍贵。
他走进浴室,比平时多花了一些时间洗漱。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没有新伤,这是个好消息。
D排考核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主要集中在肩膀和后腰,脸上倒是毫发无损,这意味着他不需要顶着一张“刚打完架”的脸去见朱利安。
他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仔细地梳理整齐,又拿起剃须刀把下巴上那些刚刚冒出来的胡茬仔仔细细地刮干净。做完这些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干净、年轻。但眼神里有一种很难用年轻来形容的东西。
那是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才会有的眼神,不属于二十岁,但也不完全属于三十岁。温嘉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状态。
然后他转身走向衣柜,打开了那扇他平时几乎不会打开的柜门。
他的警察礼服挂在最里面,用透明防尘罩仔细地罩着。这件礼服他只在正式场合穿过两次。一次是警校毕业典礼,一次是转正授勋。
他拉开防尘罩的拉链,深蓝色的礼服在晨光中显现出来,面料挺括,肩线笔直,左胸上方的警徽在光线下泛着哑光金属的质感。他把礼服取出来,平铺在床上,又打开衣柜抽屉,拿出那个装着勋章的绒布盒。
他目前获得的勋章不算多,但每一枚都有故事。
第一枚是转正勋章——那是每一位通过试用期的正式警员都会获得的,最基础也最普遍。
温嘉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用手指轻轻擦了擦银色的表面,想起了转正那天马丁拍着他的肩膀“恭喜你不再是个菜鸟了”,然后带他去警局对面的餐厅吃了一整份墨西哥卷饼作为庆祝。
第二枚是英勇服务勋章,那是213园区案件后在局长办公室里被直接别在他胸前的。没有仪式,没有闪光灯,只有布雷迪局长严肃的表情和一句“这是你应得的”。
第三枚是出色执法奖,表彰他在沃尔玛枪击案中的优异表现,这枚勋章和“星巴克枪神”的称号几乎是同时来的,斯旺森为此在警局的饮水机旁边发表了大约二十分钟的即兴演讲,直到老麦克把他轰走。
第四个和第五个都是英勇勋章。一个是警局里给他颁发的,另一个则是州一级发下来的。这两个勋章所代表的,都是弥足珍贵而惊险的一次经历。
他把这五枚勋章一枚一枚地别在礼服左胸的位置,排列整齐,间距均匀。
勋章在深蓝色的呢料上闪着安静的光,每一枚都是一个节点,标记着他从一个刚穿越过来的茫然新人,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过程。
温嘉穿上了礼服,对着镜子扣好纽扣,把领口拉整齐,又调整了一下勋章的排列角度,直到一切看起来都恰到好处。他的头发比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长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一个警察该有的利。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穿着警察礼服的年轻人,站得笔直,胸前别着五枚勋章。
他忽然想,如果马丁看到他这个样子,会什么呢?大概会先酸一句“哟,穿得跟要参加婚礼似的”,然后走上前来默默地帮他正一正领带,最后扔下一句“还行,没给我丢人”。
这个念头让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在镜子前面一闪而过。
七点四十分,温嘉拿起车钥匙走出公寓。楼道里弥漫着一股从邻居厨房飘出来的煎培根的香气,混着楼下某个住户播放的西班牙语晨间新闻的声音,构成了这个社区特有的清晨交响曲。
他走下四层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得多——一方面是换了便装皮鞋而不是巡逻靴,另一方面是经过一晚上的休息之后,昨天积累的疲劳已经消散了七八成。肩上的红痕还在,但已经不怎么疼了;后腰那块淤青倒是依然顽强,不过在穿上衣服之后就看不出来了。
F-150的发动机在清晨的空气中发出沉稳的轰鸣,温嘉把车倒出车位,驶上了通往市中心的道路。
早高峰的车流还没有完全上来,路面相对空旷,他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就进入了市中心区域。市政厅所在的街区是洛斯苏埃诺斯最老的部分之一,街道两旁种着成排的棕榈树,树冠在头顶上交织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座他只在新闻画面和路过的车窗外见过的建筑,终于以全景的形式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洛斯苏埃诺斯市政厅是一栋四层的文艺复兴复兴式建筑,是上世纪的老古董了,外墙由米白色的石灰岩砌成,在将近一个世纪的风吹日晒之后呈现出一层淡淡的象牙色。
正立面有两层楼高的科林斯式石柱,柱顶支撑着三角形的山墙,山墙中央雕刻着加州州徽——一只张开双翼的鹰,爪子抓着盾牌和橄榄枝。建筑顶部有一座低矮的穹顶,覆盖着褪了色的铜皮,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绿色的光芒。
正门前面是一片型的广场,铺着红砖,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在晨光中跳跃着,溅出细碎的水雾。喷泉周围有几棵修剪成球形的灌木,长椅上坐着一个正在喂鸽子的老人和一个看着手机的年轻人。
温嘉把F-150停进了市政厅西侧的公共停车场,熄火,下车。清晨的空气还带着昨晚夜风留下的最后一丝凉意,但阳光已经足够温暖,照在脸上有一种被轻柔抚摸的触感。
他站定,整理了一下礼服的衣摆,确保勋章的角度没有在开车时移位,然后抬脚向市政厅的正门走去。
走近那扇巨大的橡木大门时,他放慢了脚步,抬起头看着这座四层建筑的全貌。
石灰岩的外墙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庄严而沉静的质感,那些经历过近百年风雨的石柱依然笔直地矗立着,头顶的山墙上,加州的州徽被磨损得有些模糊了,但那只鹰的姿态依然骄傲。温嘉站在喷泉前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不清为什么,他忽然有些莫名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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