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电话号码。下次聚会之前，打给我。我会告诉你需要准备什么。”
温嘉接过纸条，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串手写的数字，笔迹粗硬而清晰，每一个数字的拐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没有名字，没有备注，只有号码。这就是安格劳斯的风格。
“我会的。”温嘉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安格劳斯点了下头，转身走向他的车——一辆至少有十五年车龄的深绿色福特探险者，车身有几处明显的刮痕，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军陆战队贴纸。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发动机发出了一声粗糙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团淡蓝色的烟雾，然后整辆车平稳地驶出了停车场的碎石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棕榈树的阴影里。
温嘉和贾斯汀是倒数第二批离开的。他们跟剩下的老兵们一一道别——巴拉德给了温嘉一个几乎能把肋骨勒断的熊抱，拉莫斯往他手里塞了一根没拆封的烟你下次必须抽，克莱默用手杖敲了敲他的鞋尖“年轻人，下次聚会你要是带甜甜圈来我就原谅你今天没给我们表演枪法”，乔纳森微笑着挥了挥手，萨姆替他加了一句“注意安全”。温嘉一一应过，然后和贾斯汀一起走向F-150。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草坪上的喧闹被彻底隔绝在了外面。
车内的安静和车窗外的阳光形成了某种温柔的对比，引擎启动的声音平稳而低沉。温嘉把空调调到最低档，风从出风口里轻柔地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这辆车的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贾斯汀坐在副驾驶上，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让自己半躺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今天了比平时多得多的话，喝了两瓶啤酒，吃了三块牛排和一根玉米，脸上的皱纹被阳光和满足感填平了一些，看起来年轻了至少五岁。
但他也累了，这种累是看得见的——他的眼皮微微耷拉着，呼吸比平时更深更慢，手指搭在膝盖上不再动弹。
“今天真好。”
贾斯汀，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从一场好梦中醒过来，“很久没跟这群老不死的待这么久了。有些人我上次见到还是去年秋天。克莱默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至少三成。公牛的膝盖好像更差了，但他自己死都不承认。赫克托还是在抽他那破烟，我跟他认识四十年了，四十年他都没戒掉——不对，是从老山姆和他求婚那天开始抽的，那天他紧张得把烟拿反了，烧到了自己的手指。”
温嘉一边把车驶出停车场，一边听着贾斯汀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老兵们的近况。
他麦克莱恩的血糖又高了，但胖子还是管不住嘴，每次聚会吃得最多。威廉·沃克去年冬天做了手术，把耳朵里的残余弹片取了一块出来，听力恢复了一点，但恢复的那一点听力刚好能听到隔邻居每天早上六点练提琴，他现在开始怀念听力没恢复的日子了。
卡特上个月去了一次退伍军人医院，排队排了整整一天，最后被告知他的轮椅需要更换的零件不在医保覆盖范围内，卡特当场了一句“我当年在溪山背上中了一枪都没排队等这么久”，然后自己推着轮椅走了。
乔纳森和萨姆还是老样子，萨姆的话越来越少，乔纳森的话越来越多，像是某种无形的天平在两个人之间自动调节着。
温嘉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他很清楚贾斯汀现在不是在向他汇报信息，而在用一种老兵特有的方式消化今天的聚会——把所有看到的人和事从头到尾清点一遍，确认每一个人都还活着，确认下一次聚会还能见到同样的面孔。这是一种仪式，和军队里的点名一样古老而必要。
车子拐上通往市中心的主干道，路两旁的棕榈树在车窗外交替闪过，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仪表盘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温嘉等贾斯汀把所有人的近况都念叨完了，才开口起了自己心里的那个问题。
“安格劳斯比我强很多。”
他，语气平静，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谦虚，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今天下午用十五招亲身体验过的客观事实，“那十五招，从一开始到最后，他全程都在控制节奏。我出刺拳测距，他用身体旋转闪避。我抱腿摔，他压我头。我擒拿，他切腕。我冲撞，他直接接住了，还用肘和膝反击。我唯一一次让他出现空隙是最后一拳——但那一拳也被他用手握住了。”
他顿了顿，双手在方向盘上微微调整了一下握姿，目光仍然看着前方的路面。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不太对劲。不是累——累是正常的，任何人打完那十五招都会累。但他的不对劲是更深层的东西。他在扣衬衫扣子的时候手指在发抖，那种发抖不意味着肌肉疲劳——疲劳引起的抖动频率更高，而且会伴随着肌肉抽搐。他那个发抖的频率很低，间隔很长，像是某种内部的信号被阻断了一样。他每次跟我打完一轮就会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摸右胸——大概在第四根肋骨内侧，心脏的位置。”
贾斯汀没有话。车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和空调出风口里送出的微弱风声。温嘉等了片刻，然后侧头看了贾斯汀一眼。
老兵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那些被岁月和战争刻出来的皱纹一道一道地嵌在皮肤里，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
“你观察得很准。”贾斯汀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那种懒洋洋的满足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沉甸甸的无奈，“安格劳斯的心脏旁边有一块弹片。”
温嘉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紧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贾斯汀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些向后飞驰的棕榈树和褪色的广告牌，像是在透过它们看着更远的地方，“具体是哪一年我不了，你只需要知道是在某个连名字都不应该被记住的山沟里。一颗迫击炮弹在了他的队中间，他推开了两个人，自己没来得及完全躲开。弹片从他的左肋下方穿进去，穿过脾脏和膈肌，最后停在了心包膜外侧——离心脏最近的距离大概只有三毫米。三毫米。医生的法是‘不具备手术取出的条件’，因为弹片的位置太敏感，嵌在心包膜和冠状动脉之间，任何手术都可能导致不可控的大出血。所以他们给他做了脾脏切除和膈肌修复，但那块弹片留在了里面。”
“那块弹片限制了他的心脏功能。”温嘉。
“对。他的心脏每收缩一次，就会碰到那块弹片的边缘。如果他的心率超过每分钟一百四十次，弹片的震动频率会和心肌纤维的共振频率重叠，引发心包膜的剧烈摩擦——简单来，就是心脏旁边有块金属一直在磨他。医生如果他长时间保持高强度运动，最坏的情况是心包膜破裂导致心包积液。所以他不能长时间高强度运动。他的体能在普通人面前是碾压级别的，但跟他自己巅峰时期相比——可能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温嘉把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脑海中闪过了今天下午安格劳斯在树荫下打沙袋的画面——发力极短，动作极简，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是在用最少的力量完成最大的效率。
一个心脏旁边带着弹片的人，用几十年的时间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台低功耗高效率的机器，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活下去，继续工作，继续在每个月的某个周末开着那辆破旧的福特探险者，带着满满一后备箱的肉和啤酒来见他的老兄弟们。
“他刚才跟你打完那十五招之后，脸色比你来的时候差了很多。”
贾斯汀，“但他不会告诉你。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新兵过‘我心脏不好所以我们少练一会儿’。他给你的标准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甚至更严。你在他那里的标准是最高一档。”
温嘉沉默了。
车窗外，洛斯苏埃诺斯的街景正在从老城区的陈旧建筑过渡到中央区的商业街道。他们开过了一家招牌缺了两个字母的洗衣店，一家门口排着长队的炸鸡快餐店，一家正在装修的墨西哥餐厅。
街道上的人流比上午多了不少，大多数是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和刚从学校出来的学生。阳光已经失去了正午的锋利，变得柔和而绵长，照在街边的红砖墙上，反射出温暖的橙色光泽。
“去吃晚饭吧。”温嘉，“我知道前面有一家墨西哥餐厅，我的一个朋友推荐的，她那家的牛肉塔可和林孔湾的墨西哥炖牛肉有得一拼。”
贾斯汀转过头来，眉毛微微扬起，嘴角重新挂上了笑意。
“你请客？”
“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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