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父女俩拌嘴的时候，索菲亚和温嘉沿着猫爬架的排列慢慢往里走。索菲亚在经过每一只猫的时候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但她没有急着伸手去摸——她是一个会先用眼睛确认对方状态的人。
温嘉觉得这跟她做了一辈子饭、照顾了一辈子家人的习惯有关，她总是先观察，再行动。
他们走过了一只正在打盹的银灰色异国短毛猫，路过了一只正用爪子拨弄玩具老鼠的暹罗猫，然后在猫区最角的一个展示台前面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型的猫树，大概一米二高，树干上缠着剑麻绳，树冠是一个半封闭的布艺猫窝。猫窝里蜷缩着一只猫——是一只玳瑁色的猫，体型比店里其他成年猫都要一圈，毛色是黑色和橘色交错的花斑，像一块被揉碎了的棋盘。
它的耳朵比其他猫要一点，两只耳尖微微下垂，其中一只耳朵尖上还有一个的豁口。它没有睡觉——温嘉能看到猫窝的阴影里那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正警惕地打量着站在它面前的两个陌生人，但它既没有像其他猫那样走过来蹭他们的手，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缩在自己的窝里。
“这只猫有点特别。”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嘉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宠物店制服的年轻店员正微笑着走过来。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深色皮肤，卷发扎成一个蓬松的马尾，胸前挂着的名牌上写着“艾琳”。“我们给她取了个临时的名字叫卡莉，不过这个名字她大概自己都不太认得。”
“她多大了？”索菲亚问。
“兽医大概四个多月。她是从南城区一个废弃仓库里救出来的。我们的救助义工找到她的时候，她和另外两只猫挤在一个纸箱里，纸箱被人用胶带封了一半。她的耳朵大概是那时候被胶带扯伤的。”
索菲亚蹲下来，把脸凑到和猫窝平行的位置。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没有突然伸出手去摸，而是先让自己的脸出现在猫的视野里，让她看清楚自己。
几秒钟之后，那只玳瑁猫从猫窝里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琥珀色的虹膜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半透明的蜜糖，但眼神里有一种心翼翼的、在和人类打过几次不愉快的交道之后才会形成的谨慎。
她看着索菲亚，索菲亚也看着她。然后索菲亚用极轻的声音了一声“Ho，chiquita”——嗨，家伙。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耳朵动了。”温嘉。
“我看到了。”索菲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玛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托尼那边走了过来，站在温嘉身后。
她看着那只缩在猫窝里用警惕眼神打量一切的玳瑁猫，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用了平时只有在课堂上回答最难的提问时才会用的那种认真语气。
“她需要时间。”
索菲亚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玛雅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只猫。
“她不是不喜欢人。她只是还不知道自己可以相信谁。等她知道这里没有胶带了，她就会出来。”
马丁和托尼也走了过来，马丁站在妻子身边，看着这只缩在角里的猫，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今早玛雅他过敏的问题，然后看着这只猫短而服帖的毛发，在马丁时候养过橘猫的记忆和他作为一个父亲面对的家庭现实之间，很快做出了他的判断。
“她是短毛。”他最终。
艾琳点头确认：“玳瑁猫大部分是短毛，掉毛量比长毛猫少很多。而且她已经被做了基础体检和疫苗接种，健康状态没有问题，耳朵上的伤已经愈合了，不需要特别护理。就是性格比较胆——我们之前带她去过一次领养日活动，现场人太多，她从头到尾都没出过猫包。其他猫都在笼子里蹭来蹭去卖萌，她就在包里缩成一团，装作自己不存在。”
“因为太吵了。”
玛雅，她的语气平淡而确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实验结论，“动物在嘈杂环境中会触发应激反应。这不是胆，是自我保护的本能。她自己选择了最化的生存策略。”
店员眨了眨眼睛，大概是没想到会在宠物店里遇到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用这种词汇描述一只猫的行为模式。
“你觉得她适合我们家吗？”索菲亚站起来，看着店员的眼睛问道。
“适合。”
店员毫不犹豫地回答，“她是需要耐心的猫。如果有人愿意给她时间，她会是最忠诚的猫。但如果有人嫌她不够黏人、不够活泼，她会永远待在角里。我们不想随便把她交出去，之前有几个客人都看中了她长得特别，但听她胆子，怕生，以及之前的经历后就不愿意了。你们是第一个在她面前蹲下来的客人。而且——”
她看了一眼正盘腿坐在地上和橘猫单方面互瞪的托尼，又看了看正用冷静的声音跟猫话的玛雅，目光最后在索菲亚身上。
“而且你们家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嫌猫不黏人的家庭。”
索菲亚笑了。她转头看了看马丁。马丁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表情像是在做一项事关重大的战术决策——他皱着的眉头和思考时微微抿起的嘴角揭露了他心中的纠结。
“玛雅，你评估过掉毛问题。”马丁。
“评估过了。”
“艾利克斯，我想——你能开车带猫回去。”
“后备箱可以放航空箱。”
“托尼——托尼！别用手戳那只橘猫！你想被抓吗？”
托尼从那只已经明显不耐烦的橘猫面前退开了半步，用委屈的声音喊了一声“它先瞪我的”。
马丁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看着索菲亚的眼睛。那目光里的含义很明确——你来定。
索菲亚转过头，看向猫窝里那只始终没有走出来、但也没有完全躲回去的玳瑁猫。猫的眼睛依然在暗处亮着，两只琥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们带她回家。”索菲亚，“卡莉这个名字……嗯，不太好。她应该叫埃斯佩兰萨。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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